2016-09-30

【立場新聞】楊天帥:【故事】ICQ (1505)


想問大家知唔知 fb 個「你可能認識的朋友」list 係點運作,點解成日都會彈個已經失聯 n 年嘅朋友出來。

是咁的。尋日諗住碌多最後一嘢 facebook 就出門返工,點知神推鬼擁,命中注定,畀我眼尾見到個 list 上面,有個名熟口熟面。

我以為自己已經唔記得咗佢。所以睇到個名嗰刻,我係有啲呆撚咗。個腦一片空白咁click 入去佢個 wall,profile 係一個唔知乜水嘅漫畫公仔,cover 就係影住個天,有幾嚿雲。

廣告

無咩特別吖。我同自己講,無咩特別啫。跟住就熄 mon,返工。

但係行到落巴士站,企定,諗完又諗,我諗我唔可以否認自己其實好 care。我忍唔住拎部手機出來,開返個 facebook,喺個「你可能認識的朋友」list 度,手抽筋咁起勢掃。

廣告

我掃咗幾千次都掃唔返佢出來。咁不如直接 search 佢個名?偏偏佢個名又太 common,一 search,幾百幾千個女仔都係同名同姓。我搵唔返嗰張有個漫畫公仔嘅 profile 相。

或者 Mark Suckerberg 只係想令全球網民明白一個道理,就係生命無 take 2,好多嘢係過咗去,就返唔到轉頭。

不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好在我有屋企電腦長開嘅習慣。我無離開個 page,放工返屋企都仲可以睇得番。

上咗巴士,先又醒起,其實睇得番都無用,因為我連佢係咩樣都唔知道。

返到學校。上堂前其實仲有一疊仔功課要改。但係望住疊簿,我知道我唔會有心情。是但啦,算數啦,反正改唔切學生仲開心。

於是我就開電腦,google 三個英文字母:ICQ。

一年前我曾經喺班房做過統計,叫知道咩係 ICQ 嘅同學舉手,結果 38 人入面得一個知道。嗰條柒撚獴獴仲要係發緊夢聽錯我問咩叫「屎橋」。算啦佢哋就來連 facebook 都唔知係乜。好快又會唔知 IG 係乜。好快又會唔知 Snapchat 係乜。

ICQ 就好似一隻曾經被愛但終於被遺棄嘅流浪貓。但佢無死,反而一日一日咁長大。今日,其他貓有嘅 voice message 功能、video chat 功能,甚至 stickers 功能,佢都有齊。

打開 WEB ICQ,網頁要求輸入 ICQ 號碼(依家叫 UID,唔再叫 ICQ#,何苦改?)同密碼。諗都唔使諗就輸入。原來依兩組數字仍然存藏喺記憶深處,我覺得好神奇。

就係咁,我打開咗一部黑歷史。

曾經,一個多愁善感嘅女仔將自己個名改做「痛哭。白雪」,依家佢係一個藍絲差婆;「~寂寞孤身.BeN~」係個老師,主張大中小學生不應談戀愛;「花火 Gigi」顧名思義曾經好愛花火 Gigi,Gigi 唱≪花火≫嗰年 25 歲,今年 40;一個男仔啱啱結婚買樓,佢個名叫做「** 小小豬b °::.」,但係 info 寫嘅係佢前……唔知幾多度嘅女朋友名。

時移世易。

仲好多人我已經唔記得咗係邊個。但我當然仲記得佢。~☆ FAN ★~。前後嘅符號成日改,但中間三個字母永遠都唔變。

佢花名叫做阿煩。

再 Click 入去,睇到佢 info。

藍和白形成了天
你共我樂透半天
倚在你肩 靠在海邊
星星月亮兩手牽
日與夜變化萬千
坐上飛氈 飛到天邊

在水平線 就這樣分不出黑白天
在天堂見 折翼天使吃著半支煙

天氣還算好
就算下大雨令你很糟 不覺你糊塗
天氣還算好
縱遇上風暴 令你跌倒 有我待你好

在懸崖邊 遼闊天地再會看得見
在回南天 證實戀愛日期沒改變

天氣還算好
就算下大雨 令你很糟 不覺你糊塗
天氣還算好
縱遇上風暴 令你跌倒 有我待你好

同再起步 同再起步

二汶把聲喺腦海裡面不斷盤旋。曾經我同阿煩好鐘意依首叫做≪好天氣(天朗氣清版)≫嘅歌,好鐘意依部叫做「好天氣」嘅廣播劇。嗰個係 903 叱吒風雲嘅年代。所以你知道點解佢叫自己做阿煩。好多個放咗學嘅下晝,我就係同佢一路聽住 903,聽住陳占嘅故事,阿 Moon 嘅故事,阿煩嘅故事,一路傾 ICQ,咁過。

想睇下有無可能搵得返同阿煩嘅對話 history,雖然其實我早知係無。

除咗個名同 info,再無其他資訊。

今日喺 facebook 見到嗰個,就係 Fan 再加佢個姓。定係其實根本就唔係阿煩?
 
打鐘。我開聲同自己講,算啦,諗咁多把撚,係又點唔係又點呢?

去上堂啦柒頭,將你嘅煩惱,發洩喺班學生身上,Go Go Go。

喺 ICQ 識阿煩,係 form 4 嘅事。佢 form 2。

雖然嗰時未有所謂「狗衝」,但作為男人天性,狗衝其實係亞里士多德到孔子都會有嘅行為。當時,絕大多數嘅狗都會喺 ICQ 嘅 friend search 功能嗰度衝。只要你喺 profile 放張靚女相,無論你真人靚唔靚,係男定係女,都會每日收到最少十個八個男仔 hi 撩你撩你講嘢。

而對住呢種出樣嘅女仔,我知道我從來無行。一來,人哋貼得張相出來,其實一定會問返你,can you send me your pic?唔怕同你講,我一 send 通常就無下文。二來,當時我唔識咁多啦,後來睇咗一本雞精書先明白,ICQ 溝女原來係有竅門嘅。我仲記得作者話,人哋女仔每月有幾百人排住隊想同佢傾偈,真心,點解要揀你先?你話你係好男人,心地善良?屌你啦,就算全香港只有 10% 男人心地善良,除返條數都有幾十個心地善良男排緊隊。Why you?

所以你需要嘅係技巧。

比如雞精書入面有章介紹一條金科玉律,叫做「諗多一步,目的達到」。即係話做男仔嘅,切忌令女仔唔知點將個 conversation 繼續落去。Ok,sure,no problem,咁講嘢嘅男仔全部無得留低,要一筆勾銷。你應該要喺 send msg 畀人嘅同時,諗埋對方可以點答。所以你講完 ok 之後,其實應該要加多句:咁你呢?如果人哋問你鐘唔鐘意唱k,你答完「鐘意」之後亦要問返人,妳成日唱架?當然唔係吓吓都要用問題回應。假設人哋話,我食過最難食嘅壽司就係明將,你可以咁講:我都食過,真係好難食好難食,可唔可以丟佢落山。最恐怖嘅係啫哩軍艦,啫哩軍艦就好似毒蘋果,食過嘅人都會受詛咒,永遠得唔到幸福。咁樣,對方就有好多空間可以回應,例如佢同唔同意你呢句說話,有無食過啫哩軍艦,新白雪公主好撚鳩,之類。

總之你唔會答:食過呀,好難食。一要女仔停低諗點樣覆你,你就輸了。

本書叫≪網民解毒≫。其他技巧仲有好多,想知自己搵來睇。我想講嘅係接觸呢本書,已經係中六中七,所以識阿煩個 moment,我完全唔知有咁嘅學問。而正正係因為我唔識,靚女都唔會理我,所以我狗衝嘅時候,只會專揀無貼相嘅女仔。

就係咁,個天畀我遇上阿煩。

「妳鐘意聽少爺占?」

「鐘意!你點知???」

「因為妳叫做阿煩。」

我 send 咗隻≪好天氣(天朗氣清版)≫ mp3 畀佢。

「我聽緊依首」

「……我都係」

第一晚,我哋傾到凌晨四點。第二日要返學,阿媽屌我做乜仲唔瞓,我話,人生大事,人命關天!佢嚇到縮返入房。我同阿煩由≪好天氣≫傾到≪四點水≫,由≪四點水≫傾到「學校線人」,傾到同學,傾到自己學校,傾到鐘意去邊度買衫,傾到嗰期打風,貓仔爬上樹唔識落返來。第二日一放學返屋企再傾。第三日如是,第四日如是,第五日如是。

好啦,你一定會話,屌你講夠未啊,傾偈無相無偈傾。係的,我是明的,也是認同的。問心,傾耐咗,我係咪一啲都唔想知佢咩樣?梗係唔係。幻想都要有個對象(純愛,唔好諗邪嘢)。

之但係,同時我亦有另一種諗法。我覺得同阿煩嘅純文字交流先至係最真。一開口問相,有啲嘢就無可避免會無咗。

慶幸我哋成長喺一個文字嘅年代。嗰陣時,就算想搵佢張相來睇都唔係咁易。連數碼相機都少見,莫講話用手機影完 upload 上網,share 畀朋友。咩 food porn,相機食先,無呢樣嘢。你有嘢想記錄,有感受想表達,通常都只係可以寫,貼網上日記,貼 ICQ info。

我記得嗰時同阿煩傾咗唔夠一個禮拜,已經開始上癮──愛情學上嘅正統講法,叫做「掛住」──我想話畀佢知我掛住佢,但係又淆底,唯有喺 info 度寫一篇引人遐想嘅鄺體短詩,希望佢對號入座。

所以我一直唔明鄺神有咩咁神,中學時代我就寫緊鄺體啦。不過我諗起畢卡索話:「每個細路都係藝術家,問題係大個咗點令自己繼續係。」或者鄺神最神嘅地方,正正係佢幾十歲人都寫到成隻小學雞咁。

寫完,第二日,我就見到阿煩改 info。佢話佢都好掛住某個人,唔知嗰個人掛住嘅,係咪佢。

梗係啦,仲使問。就係咁,我哋一齊咗。整整三年,我同佢都係鄺體傳情。我一張相都無問佢攞過。

然後我哋開咗個共用嘅 showhappy,然後我哋轉咗用 xanga。然後我哋轉咗用 msn。少爺占組成咗一隊叫野仔嘅樂隊又暫休。≪好天氣≫續集≪19 歲≫推出又播完。≪四點水≫續集≪落雨路≫推出又播完。依三年我哋日日傾偈,history print 出來應該厚得過≪大英百科全書≫,句句對話甜過菠蘿罐頭。

直至 Mark Sucker 創辦 facebook 嗰年,我哋嘅關先走到盡頭。原因?唔知呀,科技日新月異啩。總之慢慢,慢慢,我哋就愈來愈少傾偈。其實 ok 嘅,我接受。菠蘿罐頭都有期限啦。

阿煩。唔知佢依家點呢。

Lunch time 嘅時候,我耍走咗幾個約好傾 project 嘅學生,想喺 Spotify 開首≪好天氣(天朗氣清版)≫一個人聽。首歌收錄喺一張叫做≪少爺占廣播劇音樂全集≫嘅專輯。一 click 入去,成啖珍珠奶茶噴出來,粒珍珠撞落個 mon 度再彈返落 keyboard。

CD 封面係五個漫畫公仔,其中一個,就係佢 facebook 張 profile。

係佢。其實我早應該知道係佢。藍和白形成了天呀。

阿煩。

放學鐘聲一響我快過班波牛飆出課室。我飛的返屋企。因為我好驚會停電或者阿媽成杯咖啡打瀉落部腦度或者人猿突然襲地球,令我再搵唔返佢個 facebook account。Fan,鬼叫佢個名咁 common!

喺的士上面,我合埋眼深呼吸。阿煩。我好想同妳講,好耐無見,妳好嗎?我……係掛住妳嘅。但十幾年前嗰種擔驚受怕,又再重演。我好淆,佢會唔會答我話,阿生你乜水?佢會唔會當我係纏住佢唔放嘅變態佬?會唔會當我係呃蝦條嘅賤男?寶藥黨扑頭黨?

何況我要點同佢講嘢呢?我哋根本就唔係 friend。咁係咪要 add 佢做 friend?佢唔 accept,我咪柒過 note 7?好啦,就算佢會 accept,跟住又點呢?

「hi,how are you」咁呀?根據「諗多一步,目的達到」,我應該要幫佢諗埋點答,但係我諗唔到。屌我諗唔到。

深呼吸。或者我可以寫個 info,畀佢對號入座。

然後我就明白其實我唔會寫到。我唔再係小學雞,我流嘅血裡面唔再有鄺體。時代改變,我跟住時代一齊變。我已經唔再識寫 ICQ info。

更莫講話 facebook 根本無 info。當然你可以出 Wall post,但 Wall post 同 info 係兩件事。Wall post 只係你某一刻嘅感受,人哋只會一掃而過;但係 ICQ info,係 timeless 嘅。正因為咁,今日嘅 ICQ 先至會好似一座受保育古跡,雖然已經無人再用,但灶頭上面隻鑊、牆上面掛住嘅相、書枱上面嗰封未寫完嘅情書,統統記載住曾經有過嘅人同事。

我最後一個 info,只有一句。我已經唔記得後生細仔嘅我點解會有咁嘅體會:

「時間沖淡不了一切。」

我突然好驚,我同阿煩嘅回憶會被破壞。所以我做咗一個決定:我唔會 add 佢。

因為最重要嘅,其實唔係要知佢係咩樣,唔係要知佢結咗婚未,甚至唔係要知道,佢仲記唔記得我。

最重要嘅係,喺我記憶入面,我曾經同一個叫做阿煩嘅女仔,純粹用文字,連續傾咗一千晚偈。我哋一齊聽過林二汶唱歌,一齊笑過 I love you boyz,一齊為森美自己講自己笑滴過汗,一齊追過 Vani 嘅專業推介。最重要係,佢曾經係我女朋友。最重要係,我曾經愛過佢。

人生無幾多個三年架咋。

返到屋企,我沖咗個涼,開著個 mon,望住阿煩張 profile pic 同埋嗰片藍和白形成嘅天,流咗兩滴馬尿。跟住我 close 咗嗰一頁,再喺「你可能認識的朋友」list 上面,佢個名嗰一格,噤咗一下個交叉仔。

然後我寫咗依件事出來。無圖,只有字。寫完,喺依一秒,我竟然覺得自己又好似返返去寫 ICQ info 嘅年代。我相信阿煩一定會睇到依一篇,一定會對號入座。阿煩,如果妳睇到,其實我想同妳講,多謝妳,再見。



原文連結
繼續閱讀



2016-09-29

【立場新聞】黃任匡:記住 (988)


永遠記得這一幕。

我們這一個世代,每一個人,永遠都必須記得這一幕。

我們都要記得,這個不民主產生的極權政府,曾經想把渴望民主的我們,置諸死地。

廣告

記得,就會明白,不要再對這個腐朽的制度抱持任何幻想。這個不叫記仇,這叫經一事長一智。所以換了特首,不換制度,沒有民主,一切也只是徒勞。要知道,放棄所有追求民主的底線,不惜一切趕走689,只會最後製造出另一個梁振英。

然後下一次,發射的可能就不只是催淚彈了。

#記性好緊要
#未有檔案法記性更緊要
#邊個講ABC果個就係鬼
#我唔要梁振英唔代表我就一定要另一個

廣告

原文連結
繼續閱讀

【端傳媒】史圖登:颱風夜,我在長榮班機上 (16475)

陳虹瑾:「吼喔……!」群眾發出鼓譟,晚間11點20分,飛機降落香港赤臘角國際機場 ,乘客給予零星鼓掌。
「吼喔……!」BR715航班的群眾發出鼓譟,晚間11點20分,飛機降落香港赤鱲角國際機場 ,乘客給予零星鼓掌。攝:陳虹瑾/端傳媒

編按:梅姬(Megi,香港、大陸稱鯰魚)颱風在27、28日侵襲台灣,就在風雨最強的27日晚上,台灣長榮航空的國際航線沒有像其他大部分航空公司一樣停飛,旗下班機一一地按表訂時間飛回桃園機場。

總計到當天午夜為止,長榮(含子公司立榮)共有13班原定要降落桃園或高雄小港的班機,被迫轉降到香港機場,7班被迫轉降台中清泉崗,順利降落桃園的只有7架,長榮「颱風天也要飛」的決定引發輿論熱議。

端傳媒記者陳虹瑾27日晚間剛好搭上長榮航空BR715班機從北京飛台北,結果飛機落地不成,和其他旅客一同降落香港,在機場過了一夜,前後共17小時。

本文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為陳虹瑾自述親身經歷;另一部分則是嚴肅探討長榮航空「颱風天也要飛」背後的商業考量和可能帶來的安全風險。

嘔吐、嬰兒啼哭、空氣瀰漫着樟腦味

★(記者陳虹瑾自述)

原訂中午1點45分出發的BR715班機,延遲到下午5點半才起飛。我在櫃台報到時,與北京地勤人員閒聊,他們一邊回報着從台北得到的最新資訊,結論是「我們肯定能飛」。不過大陸十一長假之前,兩岸班機一票難求,但這班飛機並沒坐滿。至少,我身邊的座位就「奢侈地」空着。

北京飛桃園,原先預計飛行時間約3小時。接近晚間9點,機長廣播即將降落,當時,飛機已接近桃園上空,機身因氣流不穩而搖晃,幾度下降又攀升後,開始在基隆外海盤旋,等待降落。當時我在洗手間,未繫安全帶的情況下,明顯感覺迴旋的機身引動離心力,使勁把人往外甩。

我推開廁所門,身後的人立刻衝進廁所,抱着馬桶嘔吐,門都來不及關。空服員一邊協助擦拭,一邊遞上綠油精(一種外用藥品),然後乘客開始借用綠油精,前後左右傳遞着。一時之間,大家拿出包中的瓶罐塗抹,空氣中充滿各種樟腦味、萬金油味。

群眾開始鼓譟,班機上的嬰兒像是被傳染似的,一個又一個接連啼哭。機身幾度下沉,最劇烈的一次是快速下沉後立刻拉升。隨後,機長廣播致歉,表示已經盡了最大努力,但桃園機場因颱風因素關閉,飛機即將降落香港。

「吼喔……」乘客一陣鼓譟。

即使有航班順利降落,卻因為地面風速過大,空橋無法使用,旅客只能留在機上,時間長達3小時之久……原本還感謝機師順利降落的旅客,眼看航廈就在窗外卻無法下機,驚恐情緒變成不滿,有人向空服員抗議,要求機長出來面對。

就在BR715機長向乘客廣播轉降香港的前前後後,台灣最大的BBS站「PTT」的航空版突然變成大熱門,這個版平日同時瀏覽人次經常不到100人,但這時一度超過3000人。

網友們透過Flight Radar這樣的航班搜尋網站,追蹤台灣上空的班機狀況,在颱風肆虐的台灣上空,絕大部分時間只有一家航空公司旗下的廿多架飛機,正從各地向台灣飛回,它正是號稱「台灣之翼」、成立近卅年來保持「零空難」紀錄的長榮航空。

「剛才有189和068降落,但後面的191就不行。」

「高雄現在有三架在繞830、107和B7(長榮公司所屬立榮航空)290 ,都是 A321。」

「已經數到快10架在繞大圈……」

「下午看到一架試圖降落松山機場,完全不敢相信。風雨中一路搖搖晃晃……」

網友臉書和BBS上「即時轉播」着台灣天空上的動態,隨着網站上顯示飛機的航跡、高度與速度,也讓網路彼端的許多航空迷驚呼加上質疑此起彼落。

當天晚上除了長榮之外,試圖在桃園降落的,只有一架國泰航空的客機與一架聯邦快遞的貨機:前者「一桿進洞」順利降落,後者在第三次嘗試才成功降落。

此外在當天晚間23時以後,長榮還起飛了兩個航班:BR722飛往上海浦東,B7187(使用立榮航空班號)飛往深圳。兩架飛機都是當天晚上剛飛回桃園,立刻就再出發。

即使有航班順利降落,卻因為地面風速過大,空橋無法使用,旅客只能留在機上,時間長達3小時之久。在強風吹襲下,飛機繼續強烈搖晃;原本還感謝機師順利降落的旅客,眼看航廈就在窗外卻無法下機,驚恐情緒變成不滿,有人向空服員抗議,要求機長出來面對,另一個人幫腔向空姐嗆聲:

「不關妳的事別往身上扛!妳的責任是往上報,找人來幫忙,為何不請國軍來支援?」

在桃園上空,基隆外海盤旋,等待降落,最終因颱風因素,飛機降落香港。
BR715班機在桃園上空,基隆外海盤旋,等待降落,最終因颱風因素,飛機降落香港。flightradar24截圖

鼓譟、爭吵、不安

★(記者陳虹瑾自述)

晚間11點20分,BR715降落香港赤鱲角國際機場,乘客給出了零星鼓掌。機長又廣播說,同一時間有多架飛機降落香港,香港方面無法騰出飛機停駛空間,要求乘客在機上耐心等待至少45分鐘,現場又是一陣躁動。

「我們……感到……十二萬分……的歉意,」廣播的空服員開始結巴,等待期間,她們給乘客們送上杯水和餅乾。

我聽到後方乘客詢問空服員,降落之後做何打算?空服員答「不知道」。乘客再問,這群空服員是否會繼續工作?空服員答「我們都已超時工作,非常疲憊。」

28日凌晨2點半,飛機滑行至飛機停機位,眾人在睡夢中醒來,在機組人員的引導之下,終於步出機艙。下飛機前,長榮方面對於旅客詢問回程和疏運資訊,僅表示「下飛機後會有人跟你們說」。

當時,下機人龍前後散落幾百公尺長。負責香港長榮地勤工作的人員,緊急前往現場支援,沒有麥克風的狀況下,叫破了喉嚨,聲量還是被民眾壓過去。面對群眾質問,「我們住哪兒?」「何時回台灣?」「你們怎麼集合大家?」「真的有地方住嗎?」得到的回答都是「還在聯繫」。截至所有乘客下機,現場未見任何長榮航空主管出面說明,不少人氣得跳腳,嚷着早知道就不要下飛機。

這時,一名地勤人員自遠方辦公區走出,一名BR715的乘客衝着地勤吼叫:「請—問—你—是—長—榮—的—長—官—嗎?」地勤冷冷回答:「我當然不是,」甩頭就走。這名乘客叉着腰,望着這名「與長榮無關人員」的背影,繼續對着空氣謾罵。

「姑娘,妳已經發了很久脾氣了,讓他們講嘛,」一名中年男子要求發脾氣的乘客冷靜。一時之間,乘客們的理智似乎集體斷線,群起罵罵咧咧,有人對着地勤叫罵,有人出面制止,叫罵和制止的人又互相指責,吵成一團。

凌晨3點時,光是在我的前後,就有三團人群吵個沒完。站在我身旁的,是一名年輕母親,她小心翼翼維持站立姿勢,原來是懷中的女兒站着睡着了,把頭貼在她的肚子上。即使如此,她仍低聲地和丈夫爭執:到底要不要出關領行李?

最後,工作人員給出兩樣選擇:睡機場或睡旅館。前者無需入境香港,睡在機場,隔天直接安排轉機回台;後者由巴士接送至飯店,但當時仍然不確定,是否人人在飯店皆能有房。

群眾又是一陣哄鬧。選擇留在機場的,無法忍受機場半夜施工;長榮準備的等候區旁,就是噠噠的電鑽聲。選擇前往飯店的,繼續質疑「我的行李有三四件,我們怎麼搬?」「如果出得去卻進不來,該怎麼辦?」「我沒有港簽……」

我決定不再觀察人群的爭執,很快找到一張椅子,用薄外套包起頭,倒了就睡。凌晨6點,冷得發抖,一覺醒來,發現爭吵的人群早已不知去向,身邊坐着長榮其他班次滯留的旅客,全都一臉疲憊。我試着向地勤要條毛毯,得到的答案是:水、三明治、毛毯,都是少量供應。一名地勤對我說:「妳別亂,這裏跟妳不同班次,」另一人對我說,「妳要早點講,我們早派(發)完了。」

「所以是我的錯?」我問,這位地勤不說話了,另一名地勤回應:「不,是我的錯。」

為什麼長榮要旗下機師非得使出「洪荒之力」,盡可能避免轉降外場?答案是成本……一架飛機若不能按時抵達目的地,代表接下來的航班恐將無機可飛。尤其機組人員有連續上班的時數限制。

對於代理長榮在香港地勤業務的怡中航空服務公司來說,27日恐怕是承接長榮這個客戶以來,最難熬的一天。

從27日晚間22時20分,到28日凌晨1時06分, 平均每15分鐘就有一架長榮航空的「不速之客」降落赤鱲角國際機場,大部分都是300個座位以上的廣體機種。12個轉降航班中,有5班在下半夜再度起飛,順利飛回桃園;但另7班卻因組員已經超過工作時數等因素,只能滯留在香港。直到28日傍晚,才全部飛回台灣,有些航班行程耽誤超過一天一夜。

為什麼長榮要旗下機師非得使出「洪荒之力」,盡可能避免轉降外場?答案是成本。

航空業是成本高昂的生意,公司要盡可能提高飛機使用率(utilization),一架飛機若不能按時抵達目的地,代表接下來的航班恐將無機可飛。尤其機組人員有連續上班的時數限制,如果是在本國的「基地」,還有其他組員可派,飛機一旦降落外場,即使天氣等當初造成轉降的因素消失,也得等到機員達到法令規定的足夠休息時間,才能夠再度派飛。

航班取消或延期,雖然也會讓消費者大表不滿,但最多也是挨一頓罵,直接把客人「請」回家去。但如果飛機臨時轉降外場,除了安排停機位、行李處理,更要替幾十或幾百個又累又怨的旅客安排吃住,甚至可能要臨時申請入境簽證。每個旅客必定急着追問「我們何時能飛走」,現場人員也不會知道答案。甚至到翌日雨過天晴,其他飛機一一離開,本航班卻因機組員還必須休息而不能起飛,旅客們的火氣之大,也就不難想像。

桃園機場因颱風因素關閉,盤旋後飛機降落香港。
桃園機場因颱風因素關閉,盤旋後飛機降落香港。攝:陳虹瑾/端傳媒

地勤的罵聲,怡中航空服務的歉容

★(記者陳虹瑾自述)

我裹上毛毯,又睡了兩個小時。再度醒來,連其他滯留的旅客全消失了。一名地勤跑來,發給我面額港幣75元的餐券和新的登機牌申請單,示意我先去用餐,「我們剛剛在發餐券的時候,只有妳沒醒過來……,不舒服嗎?要不要再給妳一條毛毯?」

我捏着那張餐券,拖着行李隨即前往長榮在登機門區新設的臨時櫃檯,擠在人群裏,聽着人們互相詢問,昨晚有睡嗎?

「要不是出差,誰跑台灣去呢,台灣有啥好的?」我轉頭,看見其中一名昨夜衝着地勤吼叫的女人。她換了一套衣服,淺淺的笑着,休息後顯得容光煥發。站在她隔壁的女人說,長榮安排的住宿還可以,「吃住都還可以,都他們(長榮)付。」

輪到我申請登機牌時,負責幫我劃位的香港籍地勤,一邊敲打鍵盤,一邊用粵語罵着成串髒話。與此同時,一名負責長榮香港地面服務代理的怡中航空服務人員,出現在我的身後,熱心地引導人流。

這名資深人員端着笑容,一邊致歉,一邊笑說他從未見過十多架同一家航空公司的班機「同時要求降落」。一名台灣旅客對他說:「你們真是辛苦了。」

他回應:「哪裏,您們都是我的老闆。」

我轉頭插嘴:「你們有跟長榮抱怨嗎?」

他笑答:「怎麼會,他們(長榮)也是我的老闆啊。」

站在老飛行員的立場,林子文評論:當晚在風勢強勁的天候下,長榮客機一晚上進行多次進場嘗試,最後都順利降落或重飛,沒有發生意外,可以證實機師技術的確紮實。不過他也強調……要不要讓飛行員去嘗試在高風險條件下起降,卻是公司管理階層的考量。

「長榮就是狂」或是「長榮草菅人命」的質疑,迅速在網路上傳開。向來對於負面消息十分敏感的長榮,也立刻發布新聞稿,駁斥一篇宣稱空服員在機上摔傷的網路文章,表示將對造謠網友提告。

長榮強調根據規定,飛機起降是依氣象資料和各機場狀況調整,都是在安全情況且機場允許狀況下起降,都是符合起降標準,並沒有安全疑慮。也有媒體報導,將矛頭指向民航局,認為如果機場當局宣布因為颱風關場停止作業,航空公司就不飛了。所以機場也應該「放颱風假」。

「官方為何不關閉機場」的質疑,立刻在業界引發質疑。曾任華航航務處長、韓航機長、民航局考核官的林子文說,國際機場除非是設施故障損毀,基本上沒有「關閉」這件事情。機場會對任何起降的飛機,提供天氣資訊,例如告訴機師目前的風向、風速、能見度等。機場(航管)真正必須負責的,是保證飛機與其他飛機取得足夠空間的隔離,不致發生碰撞危險。至於機師在現在天氣狀況能不能降落,要看公司授權的標準來決定,不是機場的責任。

林子文解釋,每家飛機製造廠都會對產品的安全操作範圍訂規範。相關規定非常詳盡,例如飛機在不同的載重狀態下,起降時可以容許的風速與風向限制,相關的參數也都會不一樣。各航空公司會依據原廠規範訂定自己的規範,一般而言會比原廠標準更嚴格一些,例如波音747-400原廠規定可以在時速18海里的尾風下降落,但航空公司為求保險,可能就訂成15節甚至10節。

更重要的是,即使天氣數據都符合該公司的降落規範,也不代表進場失敗重飛就是「操作不當」。在進場航路上的天候或其他狀況,可能有太多臨場變化,不是地面氣象報告所能完全預期與含括,這些都必須靠真正在駕駛艙裏操縱飛機的飛行員作判斷,「航空業本來就是PIC(Pilot-in-command) always have final authorities(飛行員永遠要作最後決定)。」

站在老飛行員的立場,林子文評論:當晚在風勢強勁的天候下,長榮客機一晚上進行多次進場嘗試,最後都順利降落或重飛,沒有發生意外,可以證實機師技術的確紮實。不過他也強調,最後能否降落是飛行員的決定,但要不要起飛執行任務,要不要讓飛行員去嘗試在高風險條件下起降,卻是公司管理階層的考量。

說到公司管理階層,長榮的主導權之爭恰好是今年初台灣財經新聞的頭條大事:今年1月20日,長榮集團總裁張榮發去世,原本擔任集團副總裁、長榮航空總經理的么子張國煒,於2月18日繼任總裁。不料同父異母的三位哥哥共同發動「政變」,於22日解除張國煒的總裁職務,3月11日更解除其長榮航空董事長職務。

由於張國煒本身具有機師資格,任內又大舉宣傳自己是「唯一開飛機的董事長」,因此這次事件發生,不少網民在抱怨長榮只顧生意不顧安全時,也提到「K董(張國煒綽號)走了,就沒人懂飛機,只剩業務掛帥。」

但事實上,長榮在颱風天相對「敢飛」,早在張國煒在任時就是如此。甚至由於長榮過去紀錄優異,因此在訂定飛安標準時,往往更敢接近原廠設計的限制;相較之下,過去飛安紀錄不佳的台灣中華航空公司,經常將相關標準訂得更保守。

面對輿論連番批評和質疑,長榮航空28日晚間發布新聞稿向公眾道歉,強調會「針對颱風期間天候評估及航班調度安排重新檢討」。台灣民航局也表示將逐一檢視當晚長榮航空的各項飛行數據。

回顧自長榮航空成立以來,由於飛安表現優異,加上「恩威並施」的媒體策略,公眾形象幾乎是一片正面。不過隨着兄弟間不留情面的鬩牆之爭,以及華航空服員抗議連帶引出的「長榮沒有工會」,都使過去長榮固若金湯的形象城堡為之受損。這次機隊調度「豪賭」失準,加上航班搜尋網站愈來愈普及,儘管員工們的表現仍守住應有水準,但終於首度在輿論戰場上栽了大跟頭。



原文連結
繼續閱讀



【立場新聞】徐緣:揀 9.28 抽 PPAP 水 港警大錯 (1413)


抽近日大熱神曲《Pen Pineapple Apple Pen》嘅水,冇錯。

但好㨂唔㨂偏偏㨂 928 雨傘運動兩周年呢一日發佈,大錯。

今日,回想起 87 顆催淚彈,回想起嗰幅橙色嘅「速離否則開槍」警告橫額,我笑唔出。

2014 年 3 月 British Airways 一個戶外廣告引發巨大爭議,俾人鬧到九彩,廣告背景是一個海底照片,上面寫著「Escape the commute and discover the Indian Ocean」,再加個品牌大 Logo,係咁多。

知唔知個廣告衰乜?

衰 Timing。

若果你記憶力夠好,你會記得當時撞正馬航 MH370 失蹤,239 名乘客罹難,而失落嘅客機,相信正係沉沒於印度洋嘅海底。

仲叫人 Discover?

英航就此馬上發道歉聲明:「We are very sorry for any offense caused. The advertising campaign featured in the U.K. is being withdrawn. This campaign was planned some months ago and we recognize that its appearance at this time is inappropriate.」

香港警察嘅宣傳公關朋友,你們學玩 Real Time Marketing 之前,我諗應該先學 Right Time Marketing。

我知你地反應好快,條片好俾心機拍,But do you recognize that its appearance at this time is inappropriate?

P.S. 見有人話或者係警察故意用呢條輕鬆抽水片,去淡化傘運下警方嘅負面形象。

我會首先問:「佢地有咁醒嗎?」

若果你答:「有!」

咁我會再問:「你會去人地喪禮跳 Hip Hop 淡化死者親友嘅傷痛嗎?」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page;標題為編輯所批;原文為作者分享香港警察 facebook page 短片時的按語)



原文連結
繼續閱讀

【蘋果日報】練乙錚:氣短集:橫洲事件─社運「獵採者」取代「農耕者」 (357)

設計圖片

橫洲公屋萬七單位變四千,差額不知所終,此乃繼前朝八萬五之後,本朝數字特首推出的新猷。當年那招,打殘中產;今天此局,出賣普羅。哀哉港人,無辜受此愛國愛港當權者一再蹂躪,罷之固然不能,選賢與能的追求,亦於前年一場如歌似泣的社會運動失敗之後,化作黃粱一夢!
然而香港社運未死,反而在京港當權派層出不窮的「德政」感召之下,正從往日不少市民以為的多此一舉,再生成絕大多數人漸次可以接受、乃至認為是不義管治之下必不可少的一股清流。
所謂社會運動,無非是一個「動」起來的公民社會,本身也在生變。上周筆者分析了社運操作層面的範式轉移(手段和目標的衍化),並指出組織層面的「碎片化」正在收斂、快要掉頭。今天,筆者再描述社運的另一變異,並舉若干眾所周知的事實作說明。

社運改MODE─「獵採者」╱「農耕者」

香港的社運和社運人,正在經歷形態和心態的二重轉變。形態和心態都是「態」(mode),這兩方面的胚變,統稱模態重構(modality shift)。大批社運人開始在政治大環境裏各自累積力量、捕捉不同的議題和選擇不同的戰場。這是泛民時代鮮有的事,謂之形態重構。心態重構,則指越來越多從事新形態社運的人練就相適應的心理要素。為求傳神,這兩個變化,筆者用「『獵採者』取代『農耕者』」的說法來形容。
何謂獵採mode?何謂農耕mode?這兩個概念語詞,除了用以描述新舊社運,還可以用來解釋哪些有關的現象?
回顧過去十年香港發生過的大大小小社會運動,包括天星碼頭、反高鐵、反國教、菜園村、佔中、雨傘、鳩嗚、旺角魚蛋等,不論是毀是譽、成功失敗,在議題發掘、人手徵召、街頭動員等方面,泛民大黨幾乎連影子也沒有,給邊緣化了。原因有兩個,簡單而具體。
一、舊社運,以《基本法》既定的「民主普選」為關鍵議題,由泛民黨派爭取政改方案的優化,及在議會行使否決權對付特府提交議會的假普選草案。這些工作無疑都是必要而重要的,但都是被動的。
二、政改的主要戰場在議會,主要戰役是立會選舉;泛民大黨當然也做社區工作爭取群眾,即所謂的深耕密植。如此議會內外並進,表面看是兩條腿走路,實際可能只是一條腿;把社區看作基地,那裏的工作便是為了取得選票以支持議會那條腿而已。然而,8.31之後,民主路不通,議會那條腿基本上作廢;大黨倘若欠其他的本領,也會跟着殘廢,與新社運絕緣。

大黨殘廢─「定地農耕」過時

觀此,以往那種在關鍵議題指定之下作被動抗爭、以社區為基地、議會是主要戰場的抗爭形態,堪稱「定地農耕」(sedentary farming)。這個形態本身沒有甚麼不好,其出現與過時,由客觀條件決定。《基本法》規定要有民主普選,民眾對之滿懷希望,定地農耕便是時義,大黨的運作模式便無可厚非。
但是,當北京已經毫無政改誠意──8.31出台、佔運失敗鐵證普選無望之後,定地農耕便失去意義,不復有推動社會前進的力量。此時,特點與之相反的「狩獵採集」(hunting-gathering)形態社運就剛好接上。
以ICAC危機為例,問題源於歷任特首委出一系列既不廉潔更會為一己前途精算的官員掌此機構。可是,廉署高層任免權法定歸特首,而立會無權提案修法,700萬港人遂束手無策。因此,要挽救廉政,社運必須找好時機,以廉署改革為議題、特首為箭靶,奮力動員整個社會向政府施壓,迫使同意修改有關法例,最後在議會通過,水到渠成。然所需本事,卻非農耕者所有。
但這個無妨。當民主政改議題虛幻化,《基本法》裏再無其他促使社會進步的立法要求,慣於被動抗爭的定地農耕者迷失方向無所事事的時候,卻正正是狩獵採集者用武之時。在十年來的社會運動裏,他們練就了敏銳嗅覺和非凡膽識,不待天降瑪納而主動發掘議題、判斷時機、在地作戰、勇敢搏擊。

「獵採者」的特徵、心態、罩門

九七之後,京港統治集團以普選為餌,持續引誘泛民政黨作定地農耕,卻暗渡陳倉在全社會所有環節搞政治赤化與經濟掠奪。佔運的失敗因此非常及時,讓大家看清楚民主普選在「一國兩制、高度自治」的幌子之下是不可能的,社會運動因而必須轉變形態,改由獵採者主動在全方位視野裏找尋政經抗爭點。佔運的分水嶺涵義非常豐富,讓獵採者登場是其一。然而,大家要清楚這批新鮮社運人的一些特性、心態和罩門。
獵採者講求個體的自主、敏銳、靈活和高風險承受力,與「大台」觀念格格不入。佔運後期出現「拆大台」,固然有複雜的原因,年輕社運人之間也因而有了一些牙齒印;但「大台」消失,卻鍛煉了獵採者,釋放了他們的能量。(不過,「台」的觀念,肯定會在2047漸近、二次前途問題的緊迫性壓倒其他一切議題的時候,帶着新內涵再生。)
獵採者比農耕者少強調合作。這是因為農耕者面對同一的大氣候大議題,合作關係有需要且較容易建立;獵採者則因為沒有恒常的戰場和搏擊目標,彼此沒有甚麼合作的餘地,除非鎖定的「獵物」太龐大,例如橫洲事件。
獵採者行動之時,比較多作「抽水」指控。這是一個經濟問題。發掘議題需要精力;鎖定議題、發起行動,更需要判斷力、勇氣和成本花費;因此有產權和合理回報的考慮(光環、品牌聲譽、支持者增加等,都要顧及)。是別人的獵物和搏擊權利,你不經邀請擅自進場,當然不可。不顧及這種「私心」,社運總體效率反而會受損。反過來說,政改議題是《基本法》給定的,六四是祖國贈送的,都是「公共財」(public goods),故在以之作訴求的運動裏,「抽水」指控較難成立。
獵採者不可能是持久的「明星」。捕獲一個獵物便有一刻的光環,找不到新獵物,光環就消失,找到會再有。媒體關注的,永遠是他的下一仗。這要求獵採者有特殊的心理適應能力,能捱得過沒有光環的日子。
獵採者的出擊是隨機的,卻不是即興的。會獵鹿、懂網魚的人都知道,不做大量前期工夫熟悉環境累積經驗,鮮會有所獲。黃之鋒發動反國教一役之前好幾年(念初中一二的時候吧),便不停派街招警惕家長,揭發當局在中小學裏搞洗腦。《香港民族論》面世之前很多年,公共知識分子徐承恩已在默默爬梳香港史的重寫工作。這些工夫一點都不即興,需要毅力與恒心,更要求一種能夠長期孤獨奮鬥的能耐。
獵採者有弱點。他沒有鐵票,需要近距離的民眾支持,而統治集團知道他有這個罩門,因此會出盡合法非法的辦法,切斷他與支持者的緊密關係。選舉票王朱凱廸一旦住進立法會,他的獵採者能量便會急速流失,當權者的計謀便得逞。對獵採者而言,立法會既是一個有利的搏擊場,更是一個危險的英雄塚。這不是一個民主社會裏的議會,獵採者不宜以議員生涯作志業。

大黨轉型:需否?能否?

議會道路上的農耕者過去因有既定的政改議題,所以有現成的重要抗爭事可做;一旦這個議題失重,議會工作便大體上變成替現存秩序保養維穩,雖然其中一部份還是值得做的。但是,反對派議員如果只能做這些工作,客觀上無可避免會淪為政權的「合作者」。何也?
反對派過去每被統治者、保皇派指為「為反對而反對」,最佳防衞便是指出他們給政府政策投支持票的比例,經常達到八、九成;但是,不要忘了,政改議題消失之後,那比例便更接近十成。大黨不斷要求政府「重啟政改」,可能就是為了避免這個尷尬。可是,在8.31決議底下,重啟政改沒有絲毫進步意義。幾位下屆特首大位追求者也作如此承諾,從此可見一斑;故若反對黨也提,反會加重「與政權合作搞欺騙」的嫌疑。
泛民要擺脫無所作為甚或更劣的宿命,大黨惟有化被動為主動,嘗試發掘議題,主動出擊,逐步拋棄過了時的農耕者形態。但這個談何容易,所牽涉的是組織結構、觀念、本領和心態,並不是簡單換一大批80後上場便可解決。民主黨區議員在橫洲事件上,兩年前就率先知道政府要建四千單位,但結果卻是「見到鹿,唔曉捉」,遑論捉得到、懂脫角。欠缺獵採者那份特立獨行的心力和敏銳嗅覺之故也。如此,大黨難道還可以不深切反省?

練乙錚



原文連結
繼續閱讀



【香港01】波夫波:在鏡頭中,看到我們的恐懼和盼望 (2521)

  • 回想起2014年9月由佔領公民廣場開始,直至12月兩傘運動清場期間,都是些心緒不靈、完全睡不好和腎上腺素激增的日子。

  • 有時半夜起床,就看看最新消息:不知會否鎮壓?不知會否清場?還有沒有更嚴重的衝突?

(相片由作者提供) (相片由作者提供)

打從一開始,我就以「攝影記者」回魂上身的精神,單純以紀錄的方式,來拍攝這場運動,沒有半點猶疑。這是香港重要的歷史,事出突然,也沒可能在短時間內沉澱反思,創作具意義的「藝術」(短短幾個月後才創作了「勾犀科實」系列,請容我下次再談)。

那一刻,惟有親身貼地的在場紀錄,以眼睛、肉體和相機見證這場大事件,才不辜負自己的本業。

【波夫波談「勾犀科實」:靈異照片 眼見為實?】

(相片由作者提供) (相片由作者提供)
(相片由作者提供) (相片由作者提供)
(相片由作者提供) (相片由作者提供)
(相片由作者提供) (相片由作者提供)

佔領期間,我經歷很多絕望和希望,也看到不少光明和黑暗。那些反佔中勢力在旺角暴力對待佔中的市民,是我感到最黑暗沮喪的日子。那些中環和金鐘的白領在午飯時間悠閒地享用佔領區,讓我看到另一種城市空間的可能。

當然還有更多更瑣碎的回憶:在第一顆催淚彈近距離發射時,我和一位行家鬥快換Wide-angle鏡頭;928當晚媽媽擔心的whatsapp短訊;佔領區的溫習區和EDO餅乾;在夏慤道天橋上種出的花;兩位大學校長緊張地收聽收音機裏政府的廣播;一位默默無名的年青示威者,把擋在金鐘港鐵站出口的障礙物逐一搬走;還有梁振英的頭在幾萬名示威者之中傳來傳去。

兩位大學校長緊張地收聽收音機裏政府的廣播。(相片由作者提供) 兩位大學校長緊張地收聽收音機裏政府的廣播。(相片由作者提供)
一位默默無名的年青示威者,把擋在金鐘港鐵站出口的障礙物逐一搬走。(相片由作者提供) 一位默默無名的年青示威者,把擋在金鐘港鐵站出口的障礙物逐一搬走。(相片由作者提供)
梁振英的頭在幾萬名示威者之中傳來傳去。(相片由作者提供) 梁振英的頭在幾萬名示威者之中傳來傳去。(相片由作者提供)
(相片由作者提供) (相片由作者提供)

沒有過去,便沒有未來。雨傘運動在歷史的長河中代表了什麼?它不可能獨立出現,像從石頭裏爆出來的一件事。

但它是後回歸或再殖民必不可少的小枝節嗎?

它是一國一制或獨立自決的分水嶺嗎?

它是邁向2046大限覺醒的新開始嗎?

我不知道。我很短視,我暫時只從雨傘運動中看到天地的可能性,以及由這種可能性,帶給人類的恐懼和盼望。

(相片由作者提供) (相片由作者提供)
(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原文連結
繼續閱讀

2016-09-28

【灼見名家】老占:一定要遠離思想貧窮的人 (539)


封面圖片說明:沒錢可以賺,但思維上窮,會讓一個人一直窮下去。(Pixabay)

 

為什麼很多人勤勤懇懇,但是永遠都是窮人?為什麼資本收入永遠都大於勞動收入?既然階層已經固化,那麼還有打破的希望嗎?

 

很多父母依然還在遵循封建思維:總希望孩子能夠找到一份好工作,使自己的勞動力更加值錢。不過,這種僱傭關係愈來愈不適應未來社會的發展,無論你是什麼角色,必須學會主動解決問題,否則你存在的價值會愈來愈小,因此工薪階層很快將成為社會的最底層。

 

不是人窮 是志短


 

其實,窮的,不僅僅是家庭條件,窮的,更是視野和格局。的確,雖然莫欺少年窮,但是,記得一定要遠離思想窮的窮人。沒錢可以賺,但這種窮思維,卻毫無疑問地會讓一個人一直窮下去。這樣的人身邊很多,其實問題不是人窮,而是志短,他們窮的遠遠不止錢,更重要的是錙銖必較的思維方式。

 

在生活中,一定要遠離這些人。他們窮的,是思想,是短淺的格局,這樣的人,站在人群中,會傳染,會把你的世界變小,會把你拉到跟他同一高度,用豐富的經驗打敗你。他以為自己佔了別人的着數,其實吃的是更大的虧。

 

比如你是一個普通人(工薪階層),有一天你忽然想到了一個可以改變世界的 Idea,那你要問自己,你有沒有這個資金去運作這個 Idea?如果沒有,是不是可以把它表達出來,找有興趣、有錢的人(資本家)來投資你去做呢?只要這個想法是合理的,自然就會有人賞識,然後你就成了第二種人(企業家),從而支配一群人去實現你的夢想,同時你也在為大家實現夢想。

 

計較得失 失去更多


 

其實,每個人都無法決定自己的出身,畢竟家庭貧窮富有都是自己無法決定的。但我們可以讓自己成為精神上的富人,這樣的人,無非就是寬容、慷慨、謙虛、善良和對世界充滿着愛。有的人,雖然斤斤計較賺了幾十塊錢,丟掉的其實更多。這世界上所有昂貴的,都是用錢買不到的,比如愛,比如高尚的品德。人不學會大器一些,就會失去更多。

 

畢竟,人可以沒錢,不能短了志氣,不能沒了理想,不能窮了思維,更不能總目光短淺地去貪圖便宜。一個人總是在小事上算計着你,讓你防不勝防,尤其是創業團隊裏,這種喜歡貪圖小便宜的窮一定要不得。

 

《窮爸爸與富爸爸》裏面講了窮爸爸和富爸爸對孩子的教育模式:窮爸爸跟孩子說,你要好好學習,以後找一份好工作;富爸爸跟孩子說,你要好好學習,以後創業去給別人創造工作機會。

 

高陽描述紅頂商人胡雪岩時,就曾經這樣寫:其實胡雪岩的手腕也很簡單,胡雪岩未發達時,會說話,更會聽話,不管那人是如何言語無味,他能一本正經,兩眼注視,仿佛聽得極感興味似的。同時,他也真的是在聽,緊要關頭補充一兩語,引申一兩義,使得滔滔不絕者,有莫逆於心之快,自然覺得投機而成至交。

 

年輕人追求小確幸


 

看看台灣。以1949年為界,中華民族最精英者的生活方式、思維方式和人際交往方式,得以在台灣留了下來。其實,台灣的基本文化特徵在於,人們普遍在追求內心的平和。台灣幾乎沒有創新,因為只要你追求內心平和,就不想再傷腦筋了,因為你已經不想改變世界了。常常覺得,只要誰說去禪修、靈修、信佛,就知道,他已經放棄改造世界的決心了。台灣人普遍有這種傾向,因為搞不定世界,只能搞定自己,讓自己和世界好好相處了,可是,常拜佛,台灣的國運也不見好。

 

不過,說起來,台灣人也有即將喪失活力的擔憂,但是心態很微妙。企業界確實有這樣的焦慮:怎麼辦啊,台灣已經不再創新了,他們已經老了,不能指望70、80歲的人繼續創新吧。但是,這是企業界的精英,而年輕人並沒有這種焦慮和緊迫感。

 

他們和日本的年輕人一樣,生活在一種小確幸當中。這也很麻煩,為什麼這一代年輕人精神氣質上追求小確幸?他們的收入多年來沒有增長,而且距離階層流動的可能性也愈來愈遠,愈來愈難,愈來愈不可能。

 

創業改變城市氣質


 

台灣沒有大市場。歐洲也是小確幸文化盛行。所以,台灣年輕人就算要創業,也是集中在生活方式,開個咖啡館,開個小店,搞搞獨立設計。如果是我去台灣投資,我就特別想投生活方式的公司,把它們帶到大陸來。這些領域的臺灣公司,領先大陸香港不知道幾條街。咱們趕緊做個台灣生活集團,這是能夠改變城市氣質的大好事。

 

事實上,全世界只有兩個半國家具有創業創新的土壤——中國,美國,半個印度。台灣的年輕人,有一部分有志青年可能會選擇到大陸來參加創業。台灣對他們來說,有點感覺是,再待下去就廢掉了,希望趕快回到熱火朝天的地方來。房價這麼高,我也買不起樓,政府混蛋,小英混蛋,沒有照顧好我們,於是就要求政府變成一個大政府,能夠照顧我。

 

但在地表之下,各有各的故土之殤,沉痛、孤獨又激烈。台灣的年輕人窮,但心智、心靈、格局卻很富足。

 



原文連結
繼續閱讀

【蘋果日報】李怡:世道人生:告別論政 (1509)

■社會學家Max Weber說,中國人需要群居,並要一個領袖,生活才會安頓。

忘記哪個人說過,當一個中國問題專家很容易,幾十年都不需要為自己的知識增值,因為專權政治的基本架構幾十年不變,來來去去都只要祭出權力鬥爭、高壓統治、異見抗爭、人治暴力這幾道板斧,就能應付。
我不是專家,但論中國之政以至香港之政也四十多年了,能夠想到的主要意見也重複多次,讀者不悶我也悶了。
今年初告別「蘋論」開始了「世道人生」專欄,當時同堅哥說,我會寫時評,是為「世道」,也會寫生活哲想,是為「人生」。但這大半年被香港無日無之的混局糾纏,絕大部份時間都扯進去寫了「世道」,立法會選舉後,我思量不再被混局拖着走,要聚焦寫「人生」了。
人生話題將納入自己過去的人生。多年前就有人建議我寫回憶錄,我卻為羅生門的心魔所困,不敢開始。現在思考怎樣把對過去的回憶片段,融入我的人生話題中。傳媒、網絡的政見很多,也不差我的管見,但在數十年兩岸三地的政治變遷中擔當觀察議政角色,這經歷畢竟不是人人有的。對讀友甚至對我本人,留下一些記憶,也會有點意義。
前日將此決定告訴《蘋果》主事人,老友堅哥回訊:「哈!怎麼啦?有點有理說不清的感覺?」他顯然看到近來網絡對我的一些批罵,說「不必計較別人怎麼說啦」。謝謝堅哥。數十年來,箭傷纍纍,早已說過,我不介意別人怎麼看我、怎麼說我,我只介意自己怎麼看自己。
有理,當然說得清,只是發現說來無意義,認同的繼續認同,不認同的你怎麼說他也不會改變。Max Weber說,中國人需要群居,並要一個領袖,生活才能安頓。至於領袖是怎樣一個混蛋,每天講甚麼胡話,都不去思考。不會服理,只會依「群」,或者圍爐取暖,或者黨同伐異,熱衷於同樂會,而忌憚真正意見交鋒而不是瞎吵一通的辯論會,這是華人團體的特點。道理再怎麼說也改變不了甚麼。
所以,自己怎麼看自己,是今後「世道人生」的主調。告別論政,安靜閱讀,並把讀到的精要處與大家分享,也不斷回顧和反思自己的過去,告訴大家我的省悟。希望讀友和我一起,能在一個相對抽離的狀態思考,不要再把自己置身泥漿中,做一個真正而不是自以為是的獨立自主的人。
不是不再關心香港現況與前途,而是更關心,因此想到甚麼才是盡一個老者所長。告別,也不是永別。若發現政事有關鍵處而未有人提及,還是會點出來的。
至於誰最高興?中共港共?建制派民主派?真本土假本土?無所謂啦。誰最不高興?可能有些年輕人、有些粉絲會覺得若有所失。過去許多留言說我說出他們的心裏話,這正好說明他們心裏本來就有同樣的話,說不說出來都存在他們心裏,說出來沒有增加或減少甚麼。若多數讀者對我今後寫的不高興,那麼本欄自然要收檔啦。

周一至周五刊出

李怡

http://www.facebook.com/mrleeyee



原文連結
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