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1-01

沈旭暉:美「麻煩製造者」呈現冷戰倒退病態——中國「和平製造者」形象乘時崛起

【大公報-大公論壇】□近月來﹐國際舞臺彷彿時光倒流﹐朝鮮被打回「恐怖大本營」﹐俄羅斯重新被列為諜戰對手﹐米洛舍維奇被揪出示眾﹐中美軍機相撞……

□美國表面強調全球化單一標準﹐卻悄悄地把「美國化」變作「全球化」的同義詞﹐在世貿﹑IMF等國際組織內財大氣粗﹐以己度人﹐以美國來「劃一」。

□中國應乘小布什忙於「研製」敵人之際﹐在國際舞臺上人棄我取﹐推出意識型態和諧化的外交原則﹐扮演「和平製造者」角色﹐與美國的「麻煩製造者」遙遙相對。

美國偵察機與中國戰機相撞﹐據說是個「遺憾的意外」。

不少學者認為﹐小布什上臺後化身為「國際惹火尤物」﹐只因其「年少氣盛」﹐還未從其弱項外交的入門課畢業﹐便效顰偶像里根處處逞強﹐故這次「撞機事件」當能令其瞿然一醒云云。

然而﹐美國政府的決策過程並不容總統一錘定音﹐現在真正操控著外交政策的官員撤尼﹑鮑威爾等都是從冷戰神臺上請回來的外交宿將﹐外交經驗只有比克林頓班底更豐富。幾個月來美國的東征西討﹐看似笨小孩莽撞4動﹐其實卻正是「老鷹派」研究已久的新世紀攻略。就是美國在是次中美外交戰稍有碰壁﹐對新政府施政亦影響微忽。不幸的是﹐他們的新世紀外交是一個過時的「二元吊詭外交」﹙ParadoxofDiplomaticDuallsm﹚﹐雖然在特定時空內對美國霸權有迴光返照作用﹐在多極化時代卻是一個倒退的病態政策。它象徵了年老的霸主像不能面對現實的失衡病人﹐漸漸走火入魔。

美國新二元外交的一邊﹐可稱作意識型態兩分化﹙Td﹣cologicalDichotomization﹚﹐把國際上已日漸走向融合的各國不同意識形態﹐重新按美國標準作黑白道劃分。其成因有三。一來老布什在九二年總統競選時老起臉皮把結束冷戰列為一大政績﹐其寶貝兒子卻發現這政績在美國菁英圈子並不獲衷心歌頌﹐在靠冷戰起家的共和黨人中尤甚。冷戰終結使美國缺少了強大的假想敵﹐其西方「當然領袖」的地位慢慢受到多極挑戰﹔沒有了敵人﹐朋友也換了臉色。克林頓政府試圖以促進國際和解來保持美國的世界主導﹐卻令國內「鷹派」感到被他人分了美國風頭的一杯羹﹐像老醋1般又妒又恨。近日來國際舞臺上遂彷彿時光倒流﹐數月前還是美國外交新寵的朝鮮突然又被打回「恐怖大本營」的原型﹐勉強成了西方富人俱樂部「G7﹢1」「臨時會員」的俄羅斯又重新成為諜戰對頭﹐早已下臺的南聯米洛舍維奇又被揪出來示眾﹐中國在「撞機事件」中更被美國人用回麥卡錫時代的「尊稱」﹕「RedChina」﹐再加上一向都不能少的伊拉克﹐一個由美國一手「欽點」的「邪惡帝國」又突然如海市蜃樓般重現。

告別冷戰後﹐各國青年學者紛紛改攻全球效應﹑世界融和﹐小布什政府的外交專家們卻都是祖父輩的冷戰研究員﹐強項已不復再﹐失業已垂十載﹐不是解甲歸田就是已早登極樂﹐風光不再。他們一朝重新掌權而又只有老本﹐自然忙不迭拿出當年看家本領重燃冷戰﹐把複雜的多極世界局勢又簡單地「戰棋化」。以他們的智慧和利益來衡量﹐緊張的局勢反而代表「一勞永逸」。

再者﹐在過去數十年﹐美國習慣依靠強大外患來鞏固內政﹑團結國人。沒有了敵人的和諧世界﹐共和黨政府的陳年專家便睜眼不知所對。因此﹐美國在今天又從荒墳拖出冷戰屍骸﹐把一系列國家七拼八湊歸入「邪惡帝國」﹐一來可重塑美國的保護傘﹐借此收服歐盟日本進其安全閥﹔二來可重新在新世紀營造以共和黨保守主義為中心的全國向心力﹔三來更可保冷戰專家們的飯碗與香燭﹐讓其再領風騷數十年。

有頭有臉的堂堂老霸主偷戀冷戰腐屍自然亦得稍作遮掩﹐遂製造些似是而非的全球化政策﹐組成了小布什政府二元外交的另一邊﹕經濟劃一化﹙EconomicStandardization﹚。

在經濟層面上﹐小布什政府不但不鼓勵多樣化﹐連冷戰式的二元制度也不予容許。美國表面上不斷強調全球化單一標準的重要的同時﹐卻悄悄地把美國化﹙Americaniza﹣tion﹚搖身變作全球化﹙Globalization﹚同義詞。美國在世貿﹑IMF等組織內財大氣粗﹐一貫以己度人﹐第三世界國家一向飽受蹂躪﹔但小布什上臺竟更進一步﹐昂然拋開與一眾盟友簽署的「京都條約」﹐提出的理據卻是條約與美國國內生產標準的差異。現在便連西方列強也如夢初醒﹐明白到全球經濟劃一原來是要以美國為劃一。

美國政府的「二元吊詭外交」最周密之處﹐乃其包涵了一個互補機制﹙ReciprocalMochanism﹚﹐能收合二為一﹑相輔相成之效。若它單行意識形態兩分化﹐則無疑把中國﹑俄羅斯等龐大發展中市場拒之門外﹐必為國內財閥所不喜﹔如只強調經濟劃一化則會把西方盟邦徹底惹怒﹐為歐日所不容。但這兩個並不光彩的政策同時並舉﹐反而「負負得正」﹕意識形態上被劃為「黑暗一族」的國家﹐要依靠美國在「全球美國化」裡的經濟角色來支援自我成長﹔經濟上被美國劃一標準所傷的歐美各國﹐卻要依賴美國在冷戰一旦復燃時的政治角色來自我保護﹐因此都忍辱負重﹐不敢大吵不鬧。

中國在是次「撞機危機」中﹐如果反應強烈就是順應美國走回冷戰時代﹐反應軟弱就是承認美國在新時代的特權。現在不卑不亢﹐反而贏得國際精神支援﹐又暴露了美國撐著的霸權危機四伏﹐短暫的雄風不過是「偉哥」的作用。然而在美國的二元外交下﹐這樣的危機可一而可再﹔中國政府畢竟需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依樣設計一個有中國特色的二元外交﹐才能針鋒相對。

首先﹐中國可以乘小布什政府忙於研製敵人時﹐在國際舞臺上人棄我取﹐取代克林頓政府的和解角色﹐推出意識形態和諧化﹙ldeologicalHarmonization﹚為外交原則﹐並要特別強調冷戰思維的過去性來展露美國的頑疾。人為地重覆過去﹐在心理學上屬於後期精神分裂症﹐老霸主患上此症﹐失去了面對新時代的本能﹐還以為活在過去的世界﹐很值得同情與遺憾。歷史學家湯因比強調對輝煌歷史偶像的刻意模仿與復興﹐是大國由盛而衰的共性。在美國自我陶醉於冷戰重塑時﹐中國應主動砸毀世上僅餘的冷戰遺痕﹐重新替南北韓溝通﹐自身則在東西方不作左右袒﹐乃至多關心一下以巴和平等進程﹐總之不妨把克林頓政府的使命加諸己身。如此一來﹐中國和平製造者﹙peacemaker﹚的角色更可與美國麻煩製造者﹙troublemaker﹚的形象遙相對照﹐美國眼中的「黑國」「白國」也會對這個角色由衷敬重。

在另一元上﹐中國亦應反美之道而行﹐重塑後冷戰時代經濟多元化﹙EconomicPolarization﹚的真義。在美國把其經濟準則發揚光大時﹐中國應高調提倡世界各國﹑各區域經濟的多元發展﹐特別是在入世後不宜過多妥協﹐卻要和應不同國家的經濟要求﹐讓百家爭鳴。在制定經濟組織的單一標準時也應倡議滲入不同地方的元素﹐令中國一躍成代表多元的聲音。正如劉備面對曹操時﹐懂得「操以急吾以寬﹐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譎吾以忠﹐每與操相反﹐事乃可成」。中國若能重拾陰柔之道對美之極陽﹐為美國所迫的經濟列強終會與中國共同進退﹐營造出中國歷來最和諧的國際關係。

一言以蔽之﹐在小布什政府的「英明領導」下﹐這次中美「撞機危機」並非偶發事件﹐而是代表了美國一個朝代的政策方針﹐值得中國政府推敲長期的對應方略。只要推出跟美國難登大雅的「二元吊詭外交」相對的「正氣二元外交」﹐中國會發現自己已與大多數國家在利益上聯成一體﹐成為新時代的精神代表。美國新政府實在給了中國一個機會﹐且看將來中國能否還世界一個奇。若老霸主有四面楚歌的一刻﹐中國政府也可以發表聲明﹐說一句衷心地表示「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