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0-16

龍應台:面對大海的時候



【信報財經新聞】難道不是因為,過去五十年裏,國民黨把「中國文化」的大河,用意識形態僵化成一小塊固體,將它神聖地供起來,而引致許多人今日的反彈?難道不是因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給台灣帶來的威脅和不安,使得我們對「中國文化」也連帶地反感和厭惡?難道不是因為五十年來政治權力,不管是國民黨還是共產黨,對文化扭曲、疏離、窄化,使得即使政治解嚴了,還是以戒嚴的心靈在看待文化?如果說,當年國民黨,和以往的多數統治者一樣,把本來是多源分流的文化湯湯大河抽取其有利於鞏固權力者縮減成一個簡單的固體,那今天民進黨政府在歷史教科書中刪除「中華民國」,用閩南語考試等等做法,是不是在做同樣的事情,把文化大河窄化縮小成固體,供到另一張權力的神桌上?

我可以了解民進黨試圖把樹枝扭回來的心情,可是,強扭的話,有一天他放手時,樹枝又會強烈地彈回去的。如果艱辛學習了五十年之後,人們所學到的不是認識到文化的大河本象,反而是把原來的固體換成另一個固體,只是在固體的表面塗上不同的藍藍綠綠的顏色,讓文化繼續為政治權力與意識形態服務,讓「海岸線」繼續做「警戒線」—台灣根本就沒有解嚴。

大海國際觀

「綠島」已經在海中綠了幾萬年幾億年了,不是只有那五十年的悲情。「大海」白浪淘盡古今日月,不是只有那五十年的封鎖。「中國文化」與希臘文化、埃及文化、印度文化並列人類文明遺產,大河滾滾,不是只有那五十年的小小的堵塞。時代在考驗的是,台灣人有沒有能力擺脫歷史的制約、政治的禁錮,看見大海其實不是圍牆,中國文化其實不是哪一個政權所塑形的固體;有沒有智慧以文化的本質、本象來思考問題,討論未來?

如果能夠,我們馬上就會發現,怎面對中國文化,當然是國際觀的一部分。當我們去除了觀念的戒嚴,心胸開闊到能夠正視中國文化這條大河,看見大河本色,我們會知道,大河也能招來萬商雲集,也能帶我們縱橫四海。如果我們的母語是希臘語或印度語或希伯來語,我們難道不去擁抱那古老浩瀚的大河文明嗎?源遠流長的漢語文化是人類文明史的少數主流之一,而我們湊巧是漢語的使用者,這豈不是一種智慧秘笈的餽贈?

懂得漢語,有如手中握著一把鑰匙,容許我們開啟一扇不輕易開啟的門,進入大河,泅泳其中。台灣良好的教育基礎、小康的經濟體質、民主開放的價值結構,使得我們從大河出來時,很容易創造出新的花園。故宮的藏品—不管政治的爭論—使台灣成為世界博物館重鎮。雲門把台灣的名字帶出去,是因為雲門讓世界發現了中國舊傳統最活潑的現代詮釋。蔡志忠的老子漫畫可以用各國的語言進入國際市場,是因為他讓人們發現東方最古老最菁英的文化其實也可以最現代最通俗。

當我們不用這把鑰匙時,別人會用的。《臥虎藏龍》和《花木蘭》讓好萊塢用了;《三國演義》讓日本人用了,用得爐火純青,使玩電腦遊戲的歐美少年人人熟悉劉備、呂布、諸葛亮,甚至間接促銷了《三國演義》小說原著的英文版德文版。文化的輸出換取利益的輸入,用的卻是中國文化的資本。

二○○八和二○一○年就在眼前,前後好幾年,北京和上海都將是全世界的焦點—北京人和上海人將怎樣把中國文化的資源利用得淋漓盡致?對錯好壞是另一回事,但是他們知道手裏有把鑰匙是確定的,鑰匙將引發的風起雲湧是可以預測的,中國文化更加速地成為國際資源—不管你喜不喜歡—是可以料見的。面對這樣的前景,台灣是順勢搭中國文化的便車、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呢,是把臉轉向島嶼內陸拒看呢,還是,繼續爭吵歷史課本要不要刪除中華民國、國文作文要不要廢考、用漢語還是通用拼音、公投像不像文革?

沒有人說,中國文化是台灣的唯一「處方」。如果一定要有「處方」的話,台灣的「處方」是開闊的大海國際觀,而如何善用中國文化根本就是在考驗我們的國際視野與能力。

台灣文化的核心精神

台灣文化要建立自己的主體性,要和中國文化有所區分,恐怕不僅只在於我們所樂談的歌仔戲、布袋戲、宋江陣、烽火炮或者放天燈。這些都是重要民俗技藝,我們要全力保存、發揚,但是它們不是源自中國,就是和中國各地方或東南亞各國極其相似。要和中國文化區分,更不是將「中華民國」刪掉或者把中國史編成外國史就能做到。相反的,由政治權力來主導歷史和文化,反而凸顯此刻民進黨執政的台灣和集權中國是一種文化。

我相信台灣文化的主體性必須建立在自由民主的價值觀上。走過日本殖民和國民黨的威權統治,台灣已經逐漸有了一個共同的價值觀,雖然還不是非常的紮實穩定。那個共同的價值觀包括,譬如說,相信個人價值不低於集體國家價值,相信政府必須受到嚴格監督,相信決策過程必須尊重民意而且公開透明,相信公器不能私用、權力不能濫用,相信弱者必須受到保護,相信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相信文化必須依靠和平的累積而非激烈的革命,相信多元的信念、語言、文化、種族等等,必須,絕對必須,受到平等尊重。

使今天的台灣文化和今天的中國文化不一樣的,是這些價值,還有這些價值真正落實的程度。在這個價值的基礎上,文學、藝術、學術、思想等等,得到它不同的發展面貌;也是在這個價值基礎上,鄰里關係、公民行為、商業倫理、城市風貌,得到它不同的氛圍。自由或不自由,對人尊重或不尊重,開出來的現代文化就是不一樣。華語的中國傳統文化落在這些新的人本價值基礎上所開展出來的新文化,就是台灣文化。

以民主自由、開放多元為最高價值,優先次序就會很不一樣:海岸法可能比公投法還迫切;根本解決原住民的劣勢處境、對原住民文化與生存哲學謙卑地去了解和學習,還給原住民平等和尊嚴,可能比改不改國號來得重要;公民素養的培養、國際觀的建立、全民藝術教育的落實、基礎科學和高科技的研發、經濟政策的徹底國際化以提升競爭力等等,可能比在教科書裏更改歷史急迫重要得多。

歷史當然可以更改,但是在一個自由開放的社會裏,歷史的更改要經過長期的論辯與溝通之後而行。那個尋找共識的過程就成了凝聚社會的力量。民主社會與極權社會有一個根本的不同:在前者,過程比結果還要受到重視。

歌仔戲還是京戲,閩南語還是北京話,台灣共和國還是中華民國,民進黨還是國民黨,都是表面形式罷了;如果開放、寬闊、容忍、多元的價值不成為文化的核心內容—譬如說,如果台灣人覺得從中國大陸偷渡來台的孩子們落水溺死是活該,如果還是以一個新的固體取代舊的固體,僵化狹隘依舊,觀念戒嚴依舊,鎖國心態依舊,我不知道談台灣文化有什?意義。

綠島是綠島。大海是大海。中國文化是文化。讓我們心靈解嚴吧。

二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