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2-04

龍應台:外遇

【明報】才將眼線描好,精準細黑的一條,不提防眼淚卻流了下來,大把大把很多的眼淚。尚未乾的眼線暈蕩開來,染成兩潭黑墨,掛在眼下。她丟下畫筆,索性趴在桌上痛哭起來,不,這不一樣。十九歲和五十歲不一樣。她已經給了這個男人大半輩子,而且她是一個不錯的妻子。家專培養出來的她能烤蛋糕能裁衣服會打毛線;長得不算特別出色,總算整齊,帶出去也從沒教他丟過臉。要說責任心,孩子小時,她全心全意帶孩子,孩子大了,她經營服裝店也弄得有聲有色,從一個兩公尺寬擁擠不堪的店面變成現在明亮寬敞鋪著原木地板的高級舶來品店,不是人人能做的事。櫥窗已經做好,就等買到體型別致的模特兒,她的精品店將是中正路上最有格調的服飾店──這些,他難道看不見嗎?學人體雕塑,沒有多久就和老師一起參加作品展。她的個性裏有一個優點:一件事情一旦開始了,她一定鍥而不捨做到底,做盡最後一個細節。雕塑老師讚美她捕捉線條的精準和細心:「眉香的手可以做外科手術。」她的店裏擺著幾尊半截的裸女像,每一尊由天花板上隱藏的燈光照著,很有小小藝術館的氣氛,多少男人羨慕他有這樣能幹的老婆,他會不知道?

要說照顧他,開店之後固然忙一點,周末不也全耗在他身上嗎?男女之間的事,她也從來不曾拒絕過他。激情當然沒有了,可是他們已經是二十幾年的夫妻,沒有激情也是自然吧?吵架,當然也吵,他覺得她太斤斤計較,她覺得他太無所謂,可是哪對夫妻不吵?所謂斤斤計較,也不過芝麻小事。譬如她擠牙膏,一定從牙膏管底端擠起,一節一節往上,到最後完美而徹底地擠空一條牙膏。她極受不了丈夫的隨便,看不得一條牙膏被擠得歪七扭八的。比較認真的爭吵,也不過像上回租他們房子的人慢了一個月的房租,眉香就把水電切了,明義覺得她過分,可是事實證明,切水電絕對有效,那房客第二天就來補了房租,明義啞口無言。再說,兩個人之間沒什麼話好說,可是又有誰在一起活了二十幾年還有新鮮的話沒聽過,沒說過呢?把一百個男人放在一間黑室裏,她都能辨認出他咳嗽和放屁的聲音,這不就是夫妻嗎?他究竟要什麼呢?

我沒有對不起他。

眉香猛然抬頭,看著鏡子裏自己的臉,粉和油膏稀稀糊糊地黏裏,混著鼻涕眼淚,她抹著眼淚喃喃地說:我沒有對不起他,是他對不起我。

是他對不起我。想到丈夫穿著粉紅襯衫對著鏡子打領帶邊哼歌的輕佻樣子,眉香感覺到刺心的嫉妒,不是對美鳳,而是對丈夫──他怎麼能那麼快樂?她守著婚姻,也許是一個發霉的倒楣的婚姻,可是她忠實地守著它。男人憑什麼把他的快樂建築在她的痛苦上?他有什麼快樂的權利?

也太遲了!現在說誰對不起誰,也太遲了!事情已經發生,要怎麼解決?怨懟沒有用,問題要解決,解決!(四之二,明日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