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4-15

龍應台:為台灣民主辯護 與華人世界對話



【明報】編按:台灣 320大選,選出了千般疑惑、百個問號,以及,對於台灣民主制度的貶視與嘲諷。對此種種,曾在國民黨戒嚴時期挑戰過政府權威、也曾在國民黨主政的台北市政府擔任過文化高官的龍應台最有資格回應,她認為,不,台灣人其實非常了不起,他在權力爭奪的卑鄙齷齪中展現了深沉的理性和文明;台灣人不需要華人的鼓掌,但是他需要溫暖的鼓勵和正確的理解。本文在香港、台北、廣州、新加坡、吉隆坡同步刊出,野火蔓延,春風撩撥,龍應台談民主,撥開表層亂象,直接核心意義,在烏雲中勾勒金邊,時代宏文,值得華文世界深思。

我們下了飛機不需要調時針。我們說話不需要翻譯,迷了路可以開口就問;我們隨手買份報紙,拿來就可以讀。電視上的新聞和酒酣耳熱的辯論,不需要解釋就可以聽懂,因為,我們屬於一個「華人世界」,同時區、同語言、同文同種。

我們,華人世界

我們的履歷非常相似:大多數的我們都有貧窮的童年記憶,少年時對於鎮壓逮捕和政治迫害有了懵懂覺察,大學時開始對西方的開放自由有所嚮往,成熟時,卻發現現實中有太多的人為障礙,阻擋我們對夢的追求。

我們的夢,也很相似:傲慢的殖民者,走開;顢頇的專制者,下來;讓公民自己來決定自己的前途。從北京到新加坡,從香港澳門到吉隆坡,我們都在夢想建立一個公平正義的社會,而且從長時期的殖民和專制統治的經驗中我們已經知道,公平正義既不能依靠「仁慈」的異族殖民者,也不能依靠自以為替天行道的本族專制者;民主,遂承載我們深重的期望。

在這一種夢想和苦悶的交織下,台灣的民主十幾年來變成華人世界關注的焦點,除了因為它在華人歷史上開創新局之外,也因為它的發展有我們熟悉的軌:帝國主義國家譬如日本或英國,在我們的土地上留下或深或淺的工業化基礎;利用這個基礎,華人胼手胝足地努力,又在威權政府的統治下創出經濟成果,同時將經濟成果投資於教育,但是教育水平提高了之後人民轉而向威權政府挑戰要求政治參與,逐漸開展出今天的民主體制。

華人民主,行嗎?

華人心底蠢動的問題是:我們的國家或城市,是否也可能沿相似的規則發展出民主來?中華傳統文化中的封建官僚、血緣觀念、凌駕法治的泛道德思維方式等等,與講究社會契約、強調權利與義務的民主究竟能否接軌?民主是不是會降低政府效率?民主是不是會帶來社會不安?或者,以華人的公民素質,有沒有資格實行成熟的民主?

台灣的民主是一個公開的當代實驗,在所有華人眼前進行。這個實驗究竟怎麼樣了呢?

台灣政府在SARS其間的慌張混亂、上下扞挌,相較於新加坡或甚至於北京政府在處理善後時的劍及屨及,在華人世界興起一個流行的說法:處理危機時,民主政府不如威權政府有效率。即或不是處理危機,北京或上海近年在城市建設上的高樓暴起,大開大闔,相較於台北建設因為與民眾長期溝通協調而出現的「牛步」效率,也加強了一種印象:民主等於低效率。

台灣國會裏相互嘶吼、打耳光、撕頭髮的鏡頭傳遍全球,國際社會引為笑談,華人社區更是當作負面教材。民主制度裏可能有的弱點,譬如粗暴多數犧牲弱勢少數,譬如民粹好惡凌駕專業判斷,在台灣民主的實例中固然比比皆是,但是隨國會不堪入目的肢體和語言暴力,輔以電子媒體的追逐煽情而更被放大,以致於政治「台灣化」這三個字已經在大華人區中成為庸俗化、民粹化、政治綜藝化的代名。

在這樣的背景中,我們走到了2004年3 月20日的總統大選。像拙劣的警匪片:莫名的槍響、離譜的公安、詭異的醫療;像三流的肥皂劇:控訴不公又提不出證據、要求正義又提不出主張、召喚了群眾又不知如何向群眾負責;像不忍看的鬧劇:總統的肚皮公開展示,彷彿肉攤上等待衛生檢查的一堆肉。

這是親痛仇快的一幕:對民主本來就敵視的人,用台灣民主的走調來證明民主的不可行。北京的高官以盛氣凌人的天朝姿態指香港人說香港人「不夠成熟」,不能實施民主普選。對民主抱憧憬而希望以台灣民主的成功來做他山之石的人,陷入焦慮。一位南京的年輕學者來信說,「台灣的亂象動搖了全世界華人對民主制度的期許和信心。也許這是民主必修的課程,但是如果學費太昂貴,會使想註冊的人望而卻步,而部分註了冊的人則可能決定退學。」

我們,究竟能不能為台灣民主的「荒腔走板」辯護?在「警匪肥皂鬧劇」裏,可不可能讀出深沉的理性和文明的努力?

尋找核心價值的必要

假設你在一條黑暗的街道上,一扇窗裏突然亮了燈。你看見窗格裏的人在吃飯喝酒談笑,影像分明。但是,你看不見,也不可能知道,一離開那小小窗格,那一家子人做什麼說什麼。你的視角,就鎖在那燈光所在的一方小格子裏。

華人世界看台灣民主,往往也在鎂光燈照亮的一小方格內。在那方格裏,我們看見陳水扁舉拳頭嘶吼,看見連宋趴下來親吻泥土,看見立法委員帶頭衝法院,看見打架、流血、絕食。在那一小方格內,我們聽見「消滅外來政權殘餘勢力」、「為台灣人民擋風、擋雨、擋子彈」、

「衝進總統府」等等充滿煽動煽情、與民主的理性精神背道而馳的聲嘶力竭。

可是,你不能不知道:窗格後面,有你看不見的縱深和廣度。

縱深之一:為什麼美國的兩黨政治可以那樣平靜地政權交替,勝敗都等四年一決;台灣卻有如身家性命的孤注一擲?是華人文化裏缺乏理性嗎?

不,是階段的不同。美國的民主制度有兩百年的實踐經驗,今天兩黨之爭只是政策之爭,屬於執政的技術層面。台灣民主,從解嚴的一九八七算起,只有短短十七年。兩黨所爭,不是政策,而是核心價值之爭,屬於文化認同、安身立命的靈魂層面。為技術或為靈魂而爭,意義不同,激烈程度當然不同。別忘了,美國為了對於奴隸制度的認知差異,是打了仗、流了血的。奴隸制度,牽涉到自由和人權的核心價值認定;為了核心價值,人,是可以義無反顧的。

凡是從專制統治解放出來的社會,在獨裁者或殖民者走了以後,會有一種迫切的需要,需要重新面對被扭曲、被偽造的歷史,用自己的眼睛徹底找出真實的自己。殖民的日本、威權的國民黨、集權的共產黨;文化的日本、文化的中華民國、文化的古老中國──三股文化的影響與政治的籠罩,還有被稀釋掉了的非漢族原住民的影子,糾纏在台灣的深層意識中。未來怎麼走取決於過去怎麼解釋,那麼過去怎麼解釋?不同來歷的台灣人──福佬人、客家人、原住民、外省人,因為集體經驗不同,痛點不同,感情的投射方向不同,對於「台灣應該是什麼」因此有截然不同的認知。這些不同的認知必須經過長期的交鋒摩擦之後,才能得出共識,也就是一組共同的核心價值;沒有共同的核心價值,就沒有公民社會。

如果你知道,尋找、建立共同的核心價值是任何民主必經的首要過程;如果你知道,台灣人在經過五十年日本殖民、四十年軍事戒嚴,而此刻還面對強權,這是第一次有機會試圖「把自己理清楚」;如果你知道,在壓抑了一百多年之後,自由第一次來到,而且只有短短的十七年,十七年中沒有軍事政變、沒有流血暴動、沒有強人獨裁……你會怎麼說呢?

民主在生活裏

你在鎂光燈小方格裏看見警察的盾牌和受傷的人民,但是你看不見的縱深是:五十萬人上廣場,心中怒火狂燒,可是行為理性溫和,秩序井然,對於民主真相的要求,卻又堅定不移。另外可能也有五十萬人,對廣場上的認知完全相反,但是忍耐地留在家中,不衝上街去叫囂對抗。3 月27日可以說是台灣「新公民運動」的開啟。更何,選舉的爭議翻天覆地,人們血脈賁張,但是最終還是訴諸司法;我們沒有看見暴民,沒有坦克,沒有街頭的火焰沖天。

是的,在權力爭奪的卑鄙齷齪中,我仍然看見深沉的理性和文明的努力。

在那一小方格裏,很多人以為:那就是民主了,選舉投票、國會爭執、萬人抗議,很聳動,很刺激。你或許羨慕它:我們,門兒都沒有。你或許排斥它:太亂。

可是我想告訴你,不,那不是真正的民主所在。民主真正的意義,在那小窗格以外,無形地溶在生活點滴裏。

是民主,使台灣變了。政府機構、軍事單位從長期霸佔的都市核心撤走;庶民歷史重要,因此歷史街區得到保存;族群意識高漲,弱勢的權力──不論是語言文字還是宗教信仰,得到平等保障;市民參與政府決策,因此城市的改造由市民意願主導。如果說,民主政府的效率低,是的,那是因為政府必須停下腳步來聽人民說話,很費時間。可是,你要一個肯花時間來聽你說話的政府呢,還是一個招呼都不打就可以從你身上快速碾過的政府呢?

民主,就是手上有一本護照,隨時可以出國,不怕政府刁難;民主就是養了孩子知道他們可以憑自己本事上大學,不需要有特權;民主就是發表了任何意見不怕有人秋後算帳;民主就是權利被侵犯的時候可以理直氣壯地討回,不管你是什麼階級什麼身分;民主就是,不必效忠任何黨,不必討好任何人,也可以堂堂正正地過日子;民主就是到處有書店,沒有任何禁書而且讀書人寫書人到處都是;民主就是打開電視不必忍受主播道德凜然地說謊;民主就是不必為了保護孩子而訓練他從小習慣謊言;民主就是享受各種自由而且知道那自由不會突然被拿走,因為它不是賜予的。

民主並非只是選舉投票,它是生活方式,是思維方式,是你每天呼吸的空氣、舉手投足的修養、個人迴轉的空間。這,在小方格窗裏是看不到的。所以如果你對小方格裏的混亂失望,不要忘記,真正的民主在生活裏,在方格以外的縱深和廣度裏。

被「綁架」的感覺

我無意說,台灣的民主很成熟。不,它很幼稚,充滿缺陷,因為它先天不足。

國民黨當權時,我曾經覺得自己是「被綁架的人民」。蔣介石的獨裁使我在西方留學時,覺得抬不起頭來。他沒有我的背書,卻對全世界代表了我。

當時並沒有想到,有了民主之後,我仍然是個「被綁架的人民」。四年來,陳水扁以鞏固政權的手段來治理國家,以對抗中國的操弄來鞏固政權,以族群對立的情緒來凝聚選票,件件都違背我這個公民對民主原則的認知,但是他,對全世界代表了我。被政客「綁架」的感覺,不好受。可是,讓我們把事情理清楚:陳水扁的確是操弄了「中國妖魔牌」而贏得權力,但是他有民意支持;不管怎麼驗票,比四年前多出一百五十萬人投票給他。在指責他玩弄民粹的同時,我們可能不該忘記了根本的問題所在:中國本身的極權統治、中共對台灣的武力威脅和國際壓迫,是台灣人真正的痛苦來源。這種痛苦愈深,陳水扁的操弄空間愈大。政績可以一塌糊塗,誠信可以疑雲重重,政策可以出爾反爾,國家發展可以長期原地踏步,但是因為有中共極權的威脅在,人民覺得就必須團結在他的羽翼之下,同仇敵愾。對政績、誠信、政策的質疑,對民主程序正義的堅持,都可以被當作「賣國」標售,因為中共的威脅,實實在在,就在眼前。

使我被陳水扁成功「綁架」的,是中國集權政體對台灣民主的威脅。

戴防毒面具跳舞

台灣的民主,就在這樣變形扭曲的結構裏想要長得正長得直,像戴防毒面具跳舞,像穿防彈衣游泳,像綁腳鍊賽跑;而你說,十七年太長?台灣民主是個「國際笑話」?

我說,十七年太短;我說,台灣的民主不是「國際笑話」,打擊它的極權統治才是。我說,台灣人很了不起。

2004年的大選,是民主退步嗎?或許,因為多年來不曾被懷疑的選舉機制在操弄下倒退到原點,被嚴重懷疑。但是誰說民主的進程是一條直線呢?它其實更像曲折的之字,進一步退兩步,退一步進兩步。進退轉折之間,走勢向前,就是進步。2004年的台灣,我們看見國親兩黨的挫敗。但是在野黨,如果沒有熱情理想、沒有革新衝勁,因而消滅,難道不是民主的進步?執政黨,以最不光彩的姿態在抗議聲中上台,因而被迫謙虛懷柔,難道不也是一種獲得?

這些日子,台灣人心情確實沉重。在強人的陰影下生活過,他們太清楚自由多麼脆弱。新強人陳水扁出現在歷史的舞台上,歷史的悲情、族群的撕裂、中共的威脅,所有的政治武器全都耍過了,接下來的考驗嚴酷無比:悲情可以奪權,如何執政?族群撕裂可以煽情,如何癒合?與中國的關係,完全失去信任,如何對話?面對半國人民的敵視,何以治國?

民主,其實就是維持清醒,不間歇的與強權的角力。對台灣人今後最大的挑戰是:國民黨作為反對黨一敗塗地,反對的勢力如何重整?知識分子又怎麼找到位置,重建反對力量?理性、寬容、有知識有定見的公民,如何從草根培養?

台灣人不需要華人的鼓掌,但是他需要鼓勵,更需要理解。在四十年的軍事戒嚴下生活,在五百枚飛彈的瞄準下思想,面對新的強人上台,還要回頭去研究德國的1933和意大利的1922,台灣人在民主的進程上從無到有,從有到深沉,沒有勇氣,沒有毅力,是做不到的。華人世界,請你拍拍台灣人的肩膀,給他一點默默的溫暖,同時,深思你自己的處 境,讓我們彼此扶持吧。 (ytlung@cityu. edu. h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