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4-24

安裕:讓港三尺又何妨

中共得天下,有道是毛澤東兵法厲害,一個小小湖南教書先生,從南昌起義之後,低開高收,不但逃過國軍的二萬五千里長途追殺,還在遵義會議登上中共最高寶座,一統大局。之後遊走於陝北山區做山大王,最後是在西柏坡運籌帷幄,指揮四支野戰軍決勝於千里之外---林彪的四野由東北一直掃到海南島,鄧小平的二野由江浙向西打到西藏。不過,中共建政後總結經驗,對於打敗「美蔣八百萬大軍」打到蔣介石退守台灣終於草山,靠的是三大法寶:統一戰線、武裝鬥爭、黨的建設。排名第一的赫然是統一戰線而非槍桿子。

事過五十六年,當年的敗軍之將國民黨重臨中原,這並非毋忘在莒反攻大陸,原來這又是統一戰線的厲害。正是「唔怕你精,唔怕你呆,最怕你唔來。來了就好辦事。」

統一戰線早在抗日期間已嶄露頭角,震驚中外的西安事變,就是統一戰線的最高章法所在。這場牌局的本來下場者有四人:蔣介石、宋美齡、張學良、楊虎城。論牌章,四人都是差勁之輩,老蔣獨霸天下久了,一味要吃大胡,想把中共逐出大陸,全力安內卻忘了攘外,日本遂乘虛而入。張楊二人見皇軍壓境,想的是和和果果,無謂把身家也輸光,不如聯共算了。宋美齡見老蔣被西北軍脅持,輸剩幾個籌碼,於是下場打幾鋪幫忙幫忙,大小胡通吃不論,最後算是全身而退。

其實,這場牌只有一個贏家,乃是沒有下場的周恩來──一個人操縱四人牌勢:張楊綁下老蔣後頓生殺機,周趕到西安軟硬兼施力阻,因為老蔣一死,全國從此無抗日精神領袖,中共當時仍未成氣候無力坐鎮大局,更無法唬住南京的大奸何應欽,於是順水推舟,要張楊放了老蔣,同時也促成國共第二次合作。本來是周蔣雙贏,詎料老蔣打完四圈順手連張學良也帶走,結果是張成了諫君忠臣了道兒,老蔣從此揹上不仁不義之名。周恩來在四方之間縱橫捭闔,老蔣固然不是他脅持的,宋美齡和政治顧問端納趕到西安談判,對手也不是老周而是張楊二人。然而到了最後是周說服張楊以「大局為重」,讓老蔣返回南京,老蔣由此欠周一個人情。所以內戰後期,老蔣手下雖有文膽陳布雷,但就缺了一個像周恩來那樣的統戰高手,因而傳出老蔣慨嘆「朝中無人」。

盡納大原則上相同的敵人/朋友

說了這段歷史,就是想說明,統戰其實是求取一個最大公約數,以我為主,盡納大原則上相同的敵人/朋友。周恩來對張學良楊虎城的最大公約數是民族主義,張楊二人手上有老蔣而竟然要事事聽命周恩來,就是周動之民族主義之情、共同抗日之義。對於老蔣,周恩來曾是黃埔軍校政治部主任,蔣則是校長,周的最大公約數是黃埔之情,加上老蔣也是民族主義者,這又是另外一個最大公約數。老蔣不輸到清袋亦難矣。

國民黨敗退台灣五十六年,由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萬年執政黨,以至如今沉淪為在野黨,當有其外在及內在原因。然而,在中共眼中,國民黨卻是五十年不變,國共兩黨的最大公約數一直是「一個中國」──老蔣到台灣後,中共雖一度派兵強攻金門,欲解放台灣,但是兩者實是眉來眼去,其中彰彰可據是金門炮戰,北京後來有人自揭底牌,炮打金門,是向美國顯示,只要金門一日在國民黨手上,台灣寶島一日與大陸血脈相連。因為只要棄守金門,台灣獨立即有其地緣上的客觀條件,這所以大陸連原子彈也有了,把解放台灣口號喊得震天價響,就是沒有出兵打下金門。老蔣也全力合拍,把金門部署得像前線一樣,在世界軍事史上,恐怕沒有這種死敵對峙卻心神相通的先例。

台灣有太多條件與中共講條件

即將去大陸的國民黨主席連戰是西安出生的台灣人,台灣人把這種身世的人叫做「半山」。連戰的身世是中共統一戰線要全力爭取的對象,祖父連雅堂著有《台灣通史》,所以連戰不像宋楚瑜馬英九被台人視為外省人。但連戰幼時在西安生活、成長於台灣的背景,卻又是芸芸台灣政界人物裏中共台人都能接受的角色。這種人物恰恰是中共所亟需爭取的。

不過,我們必須了解連戰被中共重視的原因,是現在的台灣幾乎是一個全面的政治實體。先勿論有美日撐腰,台灣今天有外交有內政有國防,地理位置又在通衢大道的西太平洋上,實在有太多條件與中共講條件論價錢。因此到今天,北京與美日首腦會談,必然會一再提起「台灣問題是兩國關係的核心」這句話,蓋台灣當事人忽然鐵了心要倒向美日懷抱走向獨立之途,中共除了出兵別無他途,所以要先此聲明,不要動我台灣一根汗毛。中共當然亦不可能不知,《孫子兵法》也云「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出兵動干戈是最下策,於是統一戰線又再出動。

統一戰線有其局限

於中共而言,全球百多個國家與北京有邦交,與台灣有外交關係的僅二十來國,強勢是自不待言。中共自一九七九年十一屆三中全會後,揚棄政治運動,埋頭經濟建設,二十多年間,把中華人民共和國建設得成為連美國總統聯儲局長也再三公開呼籲人民幣浮動的經濟大國,胡溫體制信心得此財勢保票,於是更有信心對待台灣問題。這一回連戰赴大陸,規格等於國家元首,帶槍保鑣亦可隨行,北京的風度信心,國共未重逢已贏得座上客喝采連連,

也讓對岸台灣官民留下良好印象。清朝名臣曾國藩曾有詩曰:「千里修書只為牆,讓他三尺又何妨?長城萬里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以這種胸襟形容今天的中共面對台灣的以大讓小,頗為貼切。

然而,統一戰線有其局限,對象有別,內外不同;在黨內國內,統一戰線不啻是一種奢望。解放建政之後,中共對當年戰場上的死對頭,如傅作義、如陳明仁,堪稱是仁至義盡,沒有秋後算帳,不見抄家搜宅,有的是升官發財。可是對自己人卻是兩回事了,一九五七年大鳴大放,卻連十大元帥二號人物彭德懷的萬言書也聽不進,最後是毛澤東詩中的「彭大將軍」丟官下鄉,終其餘生。其他如劉少奇、如鄧小平,不是內奸便是工賊;劉是堂堂國家主席,鬱死河南開封,鄧高如黨總書記,流落江西當工人。對內,中共從來不手軟,原因無他,中共歷盡內部鬥爭,由兩條路線到遵義會議到文化大革命,黨同伐異是家常便飯。此外是左毒瀰漫黨內,在共產黨的認知之中,左傾是認識不足,右傾才是原則問題,寧左勿右,延續至今。

在香港問題上,令人失望的是,我們看不到「讓他三尺又何妨」,更沒有最大公約數這回事。從去年人大二度釋法,北京以上壓下,捲起衣袖替香港拍板制定以後的政制發展走向,到最近就特首任期釋法的一場戲,俱令港人哭笑不得。中共對台灣可以開放得連軍隊也可保留,卻對香港小小一個特首任期兩年抑五年上下其手。香港能搞出什麼花樣?以當下民主派的素質,能弄出什麼貨色來?就算是有人在立法會上提出香港獨立,半條街外的添馬艦軍營走出一個排的解放軍,保證一槍不發,港獨立斃於萌芽期。可是北京卻沒有信心寬鬆面對這些,倒過來卻把一國兩制愈弄愈僵。

曾蔭權委身做醜人提出釋法

人大常委會副秘書長喬曉陽在深圳會見香港各黨派代表,解釋人大第三度釋法的背景及原因,算是有心做一場戲。不過這戲的敗筆在於拍了片才寫劇本,喬曉陽一望便知是老實人,要他粉墨登場做這場徵詢戲是難為了他。另一個大老倌要算是署理特首曾蔭權,鑑貌辨色,知道中央是想釋法但又不欲自己出手,於是委身做個醜人,自己提出釋法。這一來一回之間,比第一次釋法突兀,比第二次釋法難看,云法治乎,早已丟到爪哇國去了。

連戰到北京會中共總書記胡錦濤那天,香港巿民在電視上看到國共「渡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這一幕,心細如塵的也許會知道,這場「兄弟在」、「泯恩仇」,中共以大為尊卻向國民黨讓步,是半世紀的大軍對峙下逼出來的,是兩岸「一個中國」的最大公約數下的必然結果。香港從沒有與內地對峙,在一個中國之下已近八年,與內地說不上是兄弟,更沒有恩仇,有的只是那腔不明與不忿,沒法子笑出來。

中國解放軍第二野在1949年4 月欲強渡長江進攻國民黨軍前的誓師大會。

(新華 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