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4-17

安裕:外在擁抱敵人內在永不妥協 日本精神分裂

著作等身的日本精神分析家岸田秀有一個大膽的見解:日本人患上了精神分裂病!

岸田秀是日本近十年來最受注目的精神分析家,對日本人的自我剖析有精闢看法,著作一出洛陽紙貴,長期高踞銷量榜前列。岸田敢於說大和民族罹患精神分裂,是根據近四百年來日本的歷史軌走向。

岸田秀指出,早於幕府時代,日本處於高度封閉,全國人民就像活在一個密不透風的保鮮盒裏達三百年。德川初期還算是和平,可是到了幕府末期,擁幕派和尊皇派互相砍殺,征戰連年,兩方打得血流成河,一仗打下來要死好幾千人,武士刀所到之處,人頭如草芥落地。這個時候,誰有一柄武士刀,誰就能急進千里,所向無敵。

不過,就在日本武士用刀持矛騎馬廝殺爭天下時,歐美各國因為革命和移民這兩大誘因也在浴血,國與國之間、民族與民族之間殺得更為燦爛,所不同的是,歐美因為科技發展迅速,用的武器是槍彈大炮。岸田說,相對於歐美的戰爭,幕府末期的戰爭不過是茶杯裏的風波,只像小孩子打架。

戰爭打造了日本

1853年,轉捩的一刻來臨,美國東印度艦隊司令、海軍上校佩里帶四條炮艦率隊到東京外海叫陣,要求開放門戶,否則不惜一戰。幕府自知無力抗衡,又不想玉石俱焚,只得屈服於船堅炮利的美國人槍下,大開中門。這是日本第一次屈服於美國人的武力之下,第二次是九十二年後,臣服於美國兩枚原子彈的蘑菇雲下。

岸田說,日本人的精神分裂就在佩里闖關後開始形成,「外的自己」屈從甚至於擁抱對手,「內的自己」卻是永不妥協。明治維新發動之後,日本傾全國之力學習洋務,激進的一派,例如留學美國的森有禮,提出廢除日語,以英語為國語之說,這是「外的自己」。可是一旦國力增強,「內的自己」逐漸抬頭,侵略別國,攻城掠地,日本今天在靖國神社裏供奉從東鄉平八郎到東條英機的所謂「戰神」,在明治維新以後的80年間,接連打了這一連串戰爭:

1894-95年中日甲午戰爭擊敗滿清艦隊

1900年參與八國聯軍攻打北京、天津一役

1904-05年日俄戰爭中擊敗俄羅斯

1937-45年侵略中國及佔領亞洲多國

在這四次戰爭中,日本有勝有負,當然要以在二戰吃兩顆原子彈慘敗最為刻骨銘心。然而在連場戰爭的同時,日本的國力也在同一時間快速增長,日本的軍工產業,因為戰爭的哺育而壯大,在中國到今天還不能建造航空母艦和艦載戰機的時候,日本早在六十多年前就靠航空母艦戰術把美國太平洋艦隊打得四散;日本的零式戰機也一度在太平洋上空揚威耀武。到今天,像「大和」號這樣的裝甲逾呎主炮十幾吋還能開得快的重型主力艦,雖然不符合現代戰爭戰略,但也不是誰都可能造出來。

結論也許會令和平愛好者氣餒,但這是事實:日本的確是從戰爭裏崛起的國家,就像十九世紀的美國一樣,南征北戰,國家是靠打仗打出來的,端的是槍桿子裏出政權。

韓戰扭轉了日本的命運

到二戰結束,美國收服了日本之後,亞洲人民一度以為有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的和平日子,萬萬想不到的是,一場韓戰令日本再度崛起。戰勝之後,白面天皇麥克阿瑟君臨扶桑,騎裕仁天皇的白馬遊行,還特地約同攝影師,照了一張麥帥連領帶也不結,和一身黑禮服、站在旁邊十指緊併貼在大腿兩側的裕仁的合照,誰是主僕一目了然。正當美國人準備乾脆把天皇廢掉時,三八線響起槍聲,日本畢竟「戰爭經驗豐富」,立即轉型,由戰敗國成為了韓戰美軍的大後方,從修槍修車到修飛機,皇軍敗退後除役的軍人,一下子變成了正義聯盟的一方。

一場韓戰扭轉了日本的命運,日本投降後,全國經濟凋敝民不聊生,看過黑澤明電影《野良犬》的影迷,必會對探員村上失了佩槍後,在巿集找槍的一幕印象深刻---一口氣七十多個鏡頭,把戰後東京的荒涼刻畫得令人心裏直往下墜:東京人餓得賣兒送女,送我一袋米就送你一個黃花閏女,大法官拒吃黑巿米而餓死……。韓戰卻把在街角上、門廊前、櫥窗前餓得兩眼發直的退役軍人組織起來,人人有工做。對於這一段歷史,日本教科書從沒隱暪篡改,叫這做「特需景氣」。日本政治在同一時間也出現巨變,美國把日本左派和工會打翻在地,右翼保守集團取而代之,天皇留下來作為象徵,順便用來壓制左翼分子。

經濟起飛望成為「 正常大國」

經濟專家吉田茂當上首相,他是知道美國人的軟硬陰陽手腕,遂埋頭全力搞好經濟,把外交防務都交給美國人代管。吉田茂四度拜相,創下了至今未破的紀錄,日本在他和他的弟子管治下,經濟起飛。60年代,「吉田學校」門生、池田勇人任首相,日本完全走出戰敗陰影,東京在1964年主辦奧運會。1968年,明治維新一百周年,日本超越西德,一躍而成僅次於美國的經濟體。

70年代,日本意氣風發,「內的自己」開始隱現。一個年輕能幹的政客叫中曾根康弘的擔任防衛廳長官,吉田茂那套日本只要做經濟大國的思考方法,在日本要成為「正常大國」的幡桿下消失在東京外海的滾滾海流之中。中曾根從不諱言是鷹派,他的一套歷史觀,影響日本政壇直至今天。可以說,中韓民眾今天上街反日,整件事的另一端,就是中曾根康弘。

自民黨很重視中曾根,認為他可接大統振黨綱,70年代自民黨五大派閥「三角大福中」---三

是三木武夫,角是田中角榮,大是大平正芳,福是福田赳夫,中便是中曾根康弘。

中曾根的角色是世代傳承。1982年,中曾根入主首相府,開始推動「日本戰後政治總清算」,曾經在二戰時當過海軍的他認為,世界對日本的「偏見」,源於戰後東京大審判,他認為日本應該成為一個正常國家,不必事事受別國影響羈束,其中一個例子,就是日本軍費支出在中曾根任內超越國民生產總值百分之一的不成文上限。

中曾根歷史觀 建立右翼思潮

中曾根的歷史觀,說明白了就是否定二次大戰後戰勝國帶出的歷史判定,從而改變日本在歷史上的地位。日本在80年代起,陸續出現篡改歷史教科書等事件,就是這種思潮的確實反映,同時從根本上建立了日本右翼思潮的基礎思想,其後的小澤一郎的堅持出兵波斯灣,以至社會黨首相村山富巿的形「社」實「自」,到今天小泉純一郎的強硬右翼路線,追求加入聯合國常任理事國,莫不以中曾根思想為師。

日本的大國夢始於十九世紀,福澤諭吉的脫亞入歐論到今天仍有巿場,中曾根康弘的政治總清算要推翻成為戰敗國的屈辱,被右翼政客奉之如圭臬,一個是「外的自己」,一個是「內的自己」。每當「內在」的日本崛起抬頭,經驗主義告訴嘗過日本軍國主義苦難的亞洲人民,伴隨而來的往往不是和平而是生靈塗炭。人們的主觀意願是,歷史不一定會像美國史學巨擘史萊辛格(ArthurSchlesinger,Jr.)所說的有其循環;但「循環論」學說能自成一家,必然是歷史裏有太多循環。這是人們要倒抽一口冷氣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