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6-04

沈旭暉:對歐洲憲法說不的化學整合

【明報-咫尺地球】法國公投否決歐洲憲法,各方評論已作出大量分析。但若是時光倒流3年,當時的歐洲人對今天反對歐憲的理由,可能未必人人理解。

哈伯瑪斯的預言

影響一代人的德國法蘭克福學派哲學家哈伯瑪斯(Jurgen Habermas)曾在2001年接受《德國時代周刊》訪問,題目為「歐洲是否需要一部憲法」。當時他提出依靠憲法制衡他深惡痛絕的「新自由主義世界觀」。什麼是「新自由主義世界觀」﹖哈伯瑪斯的定義,和今天投反對票的人大概大同小異,包括以下4點﹕

●「民主的經濟學觀念」﹕即新自由主義的國策公式,按新馬克思主義的話語,即「把國家公民還原為一個市場社會的成員,把國家重新定義為向顧客提供服務的企業」﹔

●「後平等主義社會的社會道德圖景」﹕他的所謂「後」,指的是社會對個別議題的拒絕、排斥和邊緣化,幾乎就是沒有「社會道德」的圖景﹔

●「一種策略性的要求」﹕即政府功能的無限縮小,除了自發形成的政策外,再沒有更好的主導性政策﹔

●「人的人類學形象」﹕也就是「人」只是作出合理決策的經營者,在人類學光譜的一件品種,「剝削自己的勞動力」。

為什麼哈伯瑪斯眼中的新自由主義能夠用歐洲憲法制衡,投反對票的法國人卻認為歐洲憲法只會促進新自由主義﹖除了哈伯瑪斯能否「與時並進」的個人問題,我們應該重視兩個因素﹕九一一的劃時代影響,和「左右圓軌理論」的應用。

「反美」+「反美式新自由主義」的化學作用

曾幾何時,美國和歐洲是堅定盟友,到冷戰後開始降溫,但只是以地緣政治的理由自然降溫。直到九一一,歐洲才對反美的「哲學理由」得到共識﹕即維護歐洲的公義平等傳統。據相當部分人理解,這等於凡是美國的模式都應拒絕複製,而歐憲以及「讓歐洲變得更富市場競爭力」的綱領,被演繹為典型的美式語言。按簡單邏輯,投反對票就等同「向新自由主義說不」,甚至一如歐洲左翼報章所言,是社會民主和「人民力量」的勝利。

問題是這樣的理解和哈伯瑪斯的理解恰恰相反﹕他一直認為歐憲能夠幫助歐洲建構超越「人民民族意識」(Volksnation)的「公民民族意識」 (Staatsburgernation) ,確立歐洲政治公共領域的準則,更好地推動社會民主理念。事實上,「反美式新自由主義」和「反美」並不是相同概念,但九一一後卻逐漸合二為一,稱之為「反美國主義」,這是令法國否決歐憲的宏觀背景。

左+右的化學作用

還有一個被評論忽略的弔詭。根據歐洲左報演繹,「說不」就是反全球化等社運人士的勝利﹔根據中國不知還算不算左的愛國報演繹,「說不」卻是代表「法國國家主義」抬頭,並有一系列對所謂「法國人民族性」的妙文出籠。表面上,這兩套說法南轅北轍,反全球化人士和極端民族主義者一向被視為左右兩極,除了在新左派和民族主義者結盟的中國,兩大陣營通常不會因為反對歐憲一類議題敢於合作。

但對一般投票者而言,這兩套思想卻不一定不能調和。一位疑歐老人深愛法國文化的同時,也會將「社會民主」延伸為法國大革命開始的「法國文化核心價值」之一 ﹔一位社運青年即使以反抗全球不公義為己任,按哈伯瑪斯的理解,由於還未有歐洲意識的正式整合,他們也不會對「人民民族意識」無動於中。基於部分歐盟要員推動歐憲的急進策略,兩種原來相衝的意識形態愈來愈crossover。當歐憲為左和右找到交接點,像畫一個圓圈那樣殊途同歸,這種化學作用,就不是單一價值面向足以涵蓋。

歐憲起草人德斯坦貴為前法國總統,哈伯瑪斯忝居當代哲學龍頭,他們的夢想和「說不」的人,原來大同小異。但是因為上述兩個計算以外的化學作用,歐憲就宣告緩刑,對二人而言,實是一個黑色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