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7-09

沈旭暉:什麼是恐怖﹖什麼是反恐﹖

【明報-咫尺地球】倫敦發生恐怖襲擊後,英國首相貝理雅(相關新聞 - 網站)慨嘆恐怖主義已是根深蒂固的問題,「必須根治」,並提供了下列公式解讀恐怖主義的成因﹕「貧窮+缺乏民主+中東持續有衝突」。若他的理解代表英國主流思想,這是英國的不幸﹔若這是世界思潮,這是世界的不幸。因為這樣的解讀,似乎絕無可能「根治」「恐怖主義」。

車臣游擊隊為什麼策劃莫斯科歌劇院襲擊﹖車臣人民並不特別貧窮,好歹有一人一票總統直選,而且「車恐」可以追溯至十八世紀山岳游擊斬首戰,那時候中東是世上衝突最不為人知的地區之一。俄羅斯總統普京(相關新聞 - 網站)若要解答這個問題,他可能提供下列公式﹕極端民族主義+文化衝突+高加索地區「持續有衝突」。

恐怖主義成因無公式

美國俄克拉何馬州聯邦大樓為什麼被恐怖分子襲擊﹖俄州貧富並不特別懸殊,和美國其他州一樣的民主,而且策劃襲擊的白人青年性格孤僻,思想另類,和中東淵源甚少。對這次襲擊的主流解釋是﹕種族主義+美國社會教育失衡+青年問題,但實際原因言人人殊。

上述兩個例子,加上九一一襲擊、扎卡維斬首、西班牙火車襲擊、峇里島爆炸、慕尼黑奧運會綁架、奧姆真理教東京地鐵沙林襲擊、阿拉法(相關新聞 - 網站)劫機等事件,只有一個共通點──手法令人覺得「恐怖」。東方主義教父薩伊德說過﹕「幾乎每一種奮鬥前進的現代運動,都會在某個階段訴諸恐怖活動,南非曼德拉的非洲民族議會如此,猶太復國主義也不例外」。這樣構成的所謂「恐怖主義」,是一個憑手法定義的「主義」,是一個物理的、形而下的過程。定義準則,就是襲擊是否夠恐怖,這是一個相對的、形而上的判斷,而不是哲學家齊克果界定的絕對恐怖﹕悸怖(dread),即沒有對象的恐怖,例如不存在的虛無。這樣的「主義」,與共產主義、自由主義、女性主義、反主義主義,屬兩碼子事。

國家不可能以反恐為國策

一個陣營可以反共為整合﹔一國市場可以以反自由主義為方針﹔一個領袖可以反女性主義為個人指導思想﹔但是一個國家邏輯上根本不可能以「反恐」為國策。當製造大殺傷武器的技術流落民間,而人類社會依然有各種矛盾存在,「恐怖主義」就是永存。若技術層面的反恐,就是美國國土安全部那樣的防止大殺傷武器擴散+加強警備,這就不是貝里雅所說的「根治」,正如秦始皇收天下兵器鑄造十二金人,也不能防止起義。

若意識形態層面的反恐就是「貝里雅公式」,認為形而下的恐怖行為就是因為ABC而產生怨氣,只要解決ABC就是「根治」,這在邏輯上亦不可能。英國可以認為這次被襲擊是因為中東「缺乏民主」,烏茲別克也會認為當地恐怖襲擊是因為西方「輸出民主」﹔極右派可以因為反社會保障而襲擊,極左派也可以因為反資本主義而襲擊。這樣的「反恐」,反的不是全球恐怖主義,只是本國領袖定義下的ABC。

這本來沒有問題,正如各國可以愛國之名各自表述,作出任何行為。問題出在當一國國策定為反恐,而又不幸地出現恐怖襲擊,國家就必須作出國策層面的反應—— 出兵或撤軍,改造中東或促進對話。倫敦襲擊無論是由蓋達策劃、或是由法國策劃,在反恐框架已經沒有任何區別。但這個框架有什麼用處﹖

假如明天網民集體攻擊華爾街電腦系統,造成金融風暴,布殊(相關新聞 - 網站)把國策修正為「反網恐」,此後個別中國憤怒青年對美國網站的黑客襲擊,就是對美國的直接挑戰。中國憤青的行動其實一直存在,但是有了「反網恐」的框架,就會和蓋達的網絡恐怖襲擊聯成一線。這樣的「反網恐」只會越反越恐——不但帶來挑戰應戰的連鎖效應,而且也會被迫以人為的重視高度、以面對集體敵人的狂熱方式,回應原來的個別行為。

「加強了解不同的宗教,協助中東的民眾找出民主之路,和緩以巴衝突」。這是貝理雅口中「根治」恐怖主義的方案,一切已鎖定中東。這時候的官方調查還未證實誰是策劃者。很恐怖。該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