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2-03

沈旭暉:遊行與民意的雙向偷換概念

【明報-政制改革】筆者一向避免評論非國際事務,不希望成為強不知為己知的公共知識分子,亦要對不能有組織立場的Roundtable負責。然而12‧4遊行前夕的政治角力,正默默改變香港的潛規則,卻教當局者迷。相信國際政治理論框架,現在並非無價值的負累。

也許我們在想一個問題:究竟祈盼2007、08或2011、12雙普選的人,應該希望明天的遊行人數多還是少?但其實這重要嗎?以人數定奪答案的問題,一向能提供黑白分明的原始答案,缺乏嚴肅的研究價值。唯獨這次例外。

依據遊行發起人的邏輯,遊行人數眾多→反映市民對普選的訴求→由於政改報告書沒有正面以「時間表」方式具體落實這項訴求,應被否決→北京會像回應七一那樣輾轉回應民意→加速普選落實。邏輯最大盲點不是特首所說的前部分,而是後部分:同樣沒有泛民主派領袖能夠提出具體的「路線圖」,保證中央有任何回應;足以承擔這溝通角色的溫和民主派,反而變成遊行的重點施壓對象。

主辦者希望所有爭取普選ASAP的人都參加;參加者被政府演繹成「支持抗爭手段的人」;認為有其他更有效手法達至同樣目的者,被組織者捉為「內鬼」。---三個都是偷換概念,卻是群眾容易理解的概念,也是沒有敵人就不懂生存的自我邊緣化策略。我們不知道遊行人數多對普選有否幫助,但足以判斷人數少對主辦者---特別是新特首上台後形勢轉弱的基本教義派---可能是結構性打擊。

政府的邏輯是更標準的反面教材,論據是假如遊行人數有限→代表市民不認同抗爭路線→支持政改報告書→政改報告書距離全面落實民主只是「一步之遙」→普選「很快」到來。

每步推論都是謬誤:遊行或民調數字,都難以證實市民認為政改報告是否「最好」選擇;假如加設5席民選和5席間選議席等於「一步之遙」,立法會可以膨脹至2100年的1000席還沒有普選;假如「一步之遙」的虛化假設被廣泛認同,北京只會容易相信港人接受normative的步速,而不是positive的步速。新特首上台後,採取南美式「委任民主(delegativedemocracy)」模型管治,通過大學一年生也能識破的民調數字、傳媒軟銷,佐以傳統愛國陣營的動員式中立聲明,力圖變成「人民的政府」。這未必是第三世界獨裁的步履,卻是共產精英式nomen-klaturaappointment管治的先聲。

騎劫單純的普選追求

於是市民單純的理念訴求,硬被演繹為對具體施政全盤支持;不同意見者被打壓為與「民意」違背的政棍;支持普選的人被說成政棍的掘墓人。---三者同樣是偷換概念,但又是群眾容易認同的概念。我們沒有資訊判斷遊行人數少對普選的影響,但人數多對聲稱有廣泛民意基礎、「民主的朋友」、也開罪了不少12‧4大概不會上街的傳統左派的「強政」新政府,是潛在的風暴。

當不同陣營同時騎劫單純的普選追求為己用,提供的都是不完整信息,12‧4不是「香港民主的關鍵時刻」,卻是泛民主派(特別是民主黨)和政府誰能繼續自我解畫得到民意man-date的關鍵時刻,政改報告書本身的加減乘除已淪為non-issues。

使用福柯的discourseanalysis,會發現這幾天不同陣營說的「democracy」都只是權力話語。希望看見普選一天的青年、爭取普選到心臟停止跳動的老人、真正相信和諧穩定的善人,都不應同時是容忍民意被騎劫的愚人。無論遊行結果怎樣,泛民主派和政府的邏輯漏洞都應該填補,「委任民主」或「大民主」這類過分簡化的壓力思維更要防微杜漸。

但台上的人只顧燃眉之急,盼望普選的人在台下行與不行,讓基本教義派繼續借民意飾演香港沒有的烈士,還是讓強政政府繼續借民意建構「委任民主」,就成了莎劇towalkornottowalk的兩難,只能從不完整資訊作出兩項抉擇:究竟泛民主派還是政府的邏輯漏洞較容易、較有誠意填補?究竟哪個陣營較可能出現變革派人物去放棄「委任民主」或「大民主」的強盜民意思維?港人對政治恐懼,源自對政客的cynicism,這刻但願有自問自答的異能,卻不得不對答案說聲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