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7-02

安徒:娜拉出走了, 我們的Anson呢?

成文於七一前夕,無由估計今年七一的結果。但不用估計也知道,今年七一的焦點會落在陳方安生( Anson )身上。

對於陳太在今年七一前採取高調姿態,坊間反應不一。政治及社運圈子的談論,不出「搶鏡」論述的範圍:好的「搶鏡論」認為陳太搶鏡是好事,期待被陳太吸引而來的傳媒鎂光燈,可以為低沉的民主運動,帶來新的剌激。所謂「香港良心」、「泛民共主」的溢美之詞,在主觀上和客觀上,都營造出一種富有浪漫色調的政治想像。

壞的「搶鏡論」者則擔憂陳太搶鏡,只會重演民主運動被主流政客騎劫,民陣只為Anson抬轎的無奈局面:民主運動無法讓人權民主的多元訴求發聲,基層議題會被進一步邊緣化,大眾再次迷失於主流中產的政治遊戲,甚至使民主運動、七一精神等,再度化作精英階層政治交易的籌碼。

仔細考慮陳太出場的作用

民主運動能否以主流傳媒的鎂光燈帶動,香港人往往為此喋喋不休。主流民主派從來都知道,曝光就是政治,話題就是一切,民主運動要面向大眾,而大眾所需要的,是傳媒所提供及塑造的想像空間;非主流民主派的社運團體,則認為傳媒的曝光率只是有利於主流力量,民主運動要讓小眾發聲,民主的要義在於參與的經驗與人民的自強。

不過,事實上,當今民主運動那種進一步、退兩步的大環境底下,「小的就是美麗」的原則,可能是有點頭巾氣了。畢竟當前民主運動的大問題,絕非是誰搭了誰的便車,而是僵化衰老、內耗日甚、想像貧乏,熱情消減。

然而,陳太的出場,究竟可以長遠為低迷的普選運動,帶來多大的想像空間,那就不管是「小眾」還是「大眾」,都應仔細考慮的問題,以免一廂情願。

應顯示領導能力

具體來說,如果陳方安生來去匆匆,兩番步上普選遊行路,都只是以普通市民身分,那麼肯定的是,下一次她再來,就只會變成「路人甲乙丙」一類。所以,期待陳太上演一齣不只是路人甲乙丙的好戲,實是非常合理。然而,陳太究竟多大程度上能夠滿足萬千臨時粉絲的捧場,而不致變得自欺欺人,盲目投射,老實說,筆者找不到很多理由樂觀。

因為,如果陳方安生果有使低迷的民主運動起死回生的魅力,她首先能做的,其實並不是去為七一遊行打氣,翻炒一些人人都會講的過氣批評說話;更不是惜身怕輸,半年走兩步,猶抱琵琶,半吞半吐,而是去顯示一種領導能力,讓人知道自己可以以在野之身,仍然緊貼港情,運籌帷幄,營造民情想像、左右大局。平心而論,環顧香港,有本錢在普通人當中啟發此種想像空間的,能有幾人?

「 領導權威」 危機

事實上,零三零四年七一大遊行,是回歸後香港社會和政治危機的總爆發。筆者一向的觀點是,那一場危機不是董建華的危機,也不是金融風暴、沙士危機的引伸,相反地,那場危機總的癥結和源頭是「領導權威的危機」———這場危機遍及社會機制各個部分,表徵是權威瓦解,失去方向,沒有遠景想像,它所激發的是一場互相推卸責任,四處找尋代罪羔羊的民粹式民怨爆發運動。

這場人民失去領導方向,失去遠景想像的危機,主要在建制陣營集中爆發,然而,同一樣的「領導權威」危機,也一樣在民間社會,在政治反對陣營中發生。

首次七一遊行過去了四年,董落曾上。中央政府強勢介入,填補了權威真空,修復建制內部各種裂縫,並漸次打造新的強勢領導綱領,無孔不入地鞏固公民社會中的親建制共識。雙普選否決後危機漸漸過去,足證這場民粹民怨爆發,追求的未必主要是民主價值,相反地可能更多是要求有更強力的權威,甚至是訴諸專權的管治效率。

但反觀民主派及反對陣營,其自身的領導權威危機卻未見解決,如非日益嚴重的話。如此看來,陳太因素可供想像的空間又在哪裏?

做一個真正的「 大姐大」

竊以為,第一樣她要做的,就是拿出一點決心來,寫一本回憶錄也好,加入一個政黨也好,搞一個智囊研究機構也好,讓人快快忘掉陳方安生曾是一個侍奉兩個朝代的公務員,讓人抹去「深宮怨婦」,「小家女人」的負面聯想。再進一步,如果她真的認為,香港民主普選的確是香港人要爭取的目標,並且只有靠港人自己,而不是建制的恩賜,她就應爽爽快快地,對於民主運動如何推進、如何操作、有什麼遠景等大方向、大是非的問題,給出一套想法和分析,進而建立一個班子,劃定自己的同志,做一個真正的「大姐大」。

董落曾上的過渡契機,曾經是陳方安生大展拳腳的時機,因為人們還有點憧憬,思疑後九七的政治危機,會不會使建制內的分裂擴大。人們捕風捉影談論什麼「手袋黨」,就是投射出一種關於香港精英階層分裂的聯想,打開決口,使政壇有一個重新組合的機會。可惜,一年以來,陳方安生還以為自己是政務司司長,是公務員,可以在只做好一個政策執行者之餘,還做一個敢進諫直言的好官,就可以贏來稱譽。

政治家不只要有良心

事實上,「香港良心」這個頭銜,把陳太捧得太早,也太早宣告了陳太行人止步。因為「良心」是為一個人一生作總結才會用的名詞,政治家更不單只要有良心。但如果陳太選擇要使「良心效應」持續發酵,寧當一個精神領袖,那麼先決條件就起碼是著書立

說。練乙錚將來都會有人記起,因為他也曾立言,講述「謀府生涯」,見證政壇與體制弊陋。可是,陳太至今還是惜墨如金。

見一步,行一步,當然是合理合情,然而,政治所需的不單只是合理合情,而是比起合理合情還要多一點的超拔奮進,非凡之氣。所以,對於那些一片良好意願地,以為陳太是一道靈符,可以為民主運動喜的,我以為應先幫助陳太鍛煉一下自己的精神素質:多一點氣度,少一點委婉。(香港人要撫順委屈之情,大可以去看《大長今》!)

易卜生的《玩偶之家》

作為一個與陳太並行於七一民主路的路人甲,我對她沒有先入為主之見。不過,如果她還是踟躕於下一步該如何走的話,我想介紹她,先讀讀易卜生的《玩偶之家》,了解一下劇中人娜拉,如何從封建父權的家庭體制覺醒過來,發現自己一生原來都只不過是家中玩偶,於是毅然出走。可她知道,她一踏出這個家門,就沒有「見一步、行一步」這回事。她結果可能是餓死,也可能是當妓女,卻沒有回頭的希望。

政治就是這般殘酷,香港的民主前途,也在乎有沒有人帶個頭,去直面此等殘酷。

那門「呯」的一聲,娜拉出走了。我們的Anson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