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9-24

安裕:鮑方?屈原?周恩來

鮑方先生去了,享年八 十四 歲。乍聽這消息,是無 六 點半新聞吵得人心煩的開場 音樂播放那一刻,一顆 心馬 上往下墜, SKII究竟出 了什 麼事,曼谷最新局勢如 何, 台灣倒扁民群會不會圍城, 都像風那樣在耳邊呼嘯 卻過 門不入。 鮑方,安徽人,生於江西,在廣西大學法律系上過 課,上世紀四十年代進入電 影圈。李翰祥在《三十年細 說從頭》是這樣形容鮑方:「工作態度好上好,待人接 物一等一」 。香港電影歷史 上唯一要周恩來總理拍板的電影,是鮑方自編自導自演 的《屈原》。一齣香港電 影,竟 要共和國的國務院總理過 問,只有在極左年代的 中國 才有這種荒唐事,這不 僅折辱了一個熱愛祖國的電 影藝 術家,更折殺了整整的 一門 電影藝術。

在今天香港那些忽然愛國人士眼中,這些事是難以想象的,《屈原》事件的荒謬,連當時的左派中人都不能置信。以中共的標準來說,鮑方是愛國之家,他與妻子劉甦都是左派電影公司鳳凰的演員,女兒鮑起靜女婿方平都出身左派電影圈,兒子鮑起鳴(德熹)曾在中資銀都機構工作。後來鮑德熹脫離愛國圈子,從此大紅大紫,後以《臥虎藏龍》奪得奧斯卡攝影獎。可是,就在全國山河一片紅的一九七四年,鮑方的一部《屈原》,意想不到成為批林批孔的中共高層磨心。 文革影響 電影只拍工農兵

七十年代初,林彪折戟沉沙,連人帶機摔死在蒙古溫都爾汗,這個寫進中共黨章的毛澤東接班人,原來是「當面喊萬歲,背面下毒手」的陰謀家。文化大革命隨即轉向,不再提「毛主席的好學生」,四人幫把矛頭指向周恩來,批林批孔運動於焉拉開幃幕。就在此時,飽受左毒侵擾的香港愛國電影界,吃了幾年革命苦,開始思考路向。在一九九八年和其後的兩次訪問中,鮑方對訪者朱順慈和何慧玲等說,受到文革影響,那時什麼都不能拍,帝王將相固然不可,才子佳人也不成,「這也不能拍那也不能拍,最後發展到要拍工農兵,大家都拍得很痛苦」。

一九七二年,日本首相田中角榮訪華,毛澤東在書齋裏挑了一部《楚辭》送給田中。鮑方想,屈原是《楚辭》的其中一個作者,拍屈原該沒有問題了吧。事隔多年,鮑方憶述說,拍《屈原》的時候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日子。在風雨如晦的抗日年代演過抗戰話劇。因為「電影工作者要是為錢的話,去搞別的生意好了」而投身愛國電影陣營的鮑方,因為一部描述愛國詩人屈原的電影而在共幹之間進退不得,絕對是萬萬料不到的。

開拍屈原要問是法是儒

中共當時大力推動尊法抑儒運動,明批孔夫子,暗捅周恩來,商鞅捧上天;加之秦是法家代表,也是歷史上統一中國的第一人,毛澤東以始皇帝為尊,電影斗膽不拍嬴政而拍屈原,在極左派眼中就是反對統一就是叛逆。當時香港左派電影界負責人的廖一原後來說,《屈原》的拍攝,事先獲得當時的新華社香港分社,即是今天的中央駐港聯絡辦公室批准。可是,開拍時遇上大陸的評法批儒運動,新華分社宣傳部長黃光宇質問鮑方,究竟屈原是法家還是儒家;得不到要領後,電影迫得停拍。

鮑方的《屈原》是根據中共頭號文人郭沬若的話劇劇本改編,說的是屈原對奴隸的同情和廢除奴隸制的主張,再也切合不過七十年代中共「民族要獨立,人民要解放」的世界觀。但在批林批孔中冒出儒法對立的矛盾,要以二分法來判定二千年前的屈原到底是儒是法,根本就是一個大笑話。但更大的笑話是,《屈原》竟因而停拍,鮑方只得求教於廣州中山大學歷史系,弄清屈原是反對貴族階級而受到保守勢力壓迫,「有法家傾向」,才批准復拍。

一拖再拖,到《屈原》上映,已是打倒四人幫後的一九七七年,那是鮑方喊第一聲開麥拉之後四年的事。

今年是文革結束三十年,內地沒有反思,香港得過且過,文革三十年變成了蒐集毛章的懷舊潮。中國經濟高速發展,文革像北京東城區廣州越秀區大興土木丟棄的廢物那樣扔在一角。對中共而言,一九八一年中共十一屆六中全會通過的《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已經對文革下了結論,沒有再討論必要。

《決議》明顯是各打五十大板的和稀泥結論,沒有深入批判毛澤東。《決議》當年出籠後,中共文膽胡喬木講過一句振聾發瞶的說話:《決議》不是認識的頂點,要按照歷史的本來面目研究,實事求是地反映出歷史的真像。可是,今天在全國奔小康的日子,有誰幹這些事;在香港全面向北看的今天,批毛講文革肯定是out得不能再out的笨事。

六億神州盡舜堯虛妄

電影《屈原》的藝術成就人們或許各有看法,但留給我們的遺產(legacy)則是一致:三十多年前無法無天的日日夜夜,是一個自詡「和尚打傘」的領袖肆意踐踏憲法下的惡果。那年頭,中國有六億人,但沒有選舉領袖的權力,「六億神州盡舜堯」只是一句詩,不是事實。若連這一點也不能清楚體認的話,請不要當中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