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2-22

蔡子強:天星抗爭:新社會運動的開始?


【明報】清拆天星碼頭的舉動,惹來民間連日抗爭。一場「新社會運動」,隱隱然有山雨欲來之勢。但令政府至為頭痛的是,這場抗爭與政府平素「見慣見熟」、一貫招架的示威遊行,可說截然不同。

起碼有以下5 種分別:

1. 儀式化Vs 死角式的抗爭對於現今香港一些示威常客,即使是那些被標籤為較激進的,遊行示威亦已經被視作為一種例行儀式(ritual),目的只是爭取電視熒幕及報章版面的一些曝光,好留個交代,於是陷入記者「開燈、roll 機」就「做」,記者「熄燈、關機」就「散水」的窘境。對政府的壓力亦因而有限。

這類例行公事,對於政府高官來說,根本不難應付。最緊要是當遊行示威完畢時,記者「遞個咪」到你跟前討回應時,你懂得提供一兩個精警sound bite, 「娛己娛人」,傳媒以至公眾也會心滿意足的「收貨」,不會有人再深究。除非你像董建華般,窩囊得反覆只懂得說一句「早晨」,否則不難過關。

但問題是今次的天星抗爭,參與者的行為模式和邏輯卻全然不一樣,沒有掉進同樣的框框。王岸然周三寫了篇題為〈長毛式抗爭—— 落伍了!〉的文章,嘲諷「長毛式的思維」,說是行動完成後就會「和平散去」,但在天星新思維之下,卻是不停折返,再三衝進地盤,令傳媒不得不持續跟進報道,亦令更多市民加入,結果令政府、政客,以至整個政壇的神經也動起來!他更揶揄長毛說: 「事件中最令筆者失笑的報道,是星期四晚長毛及社民連的人包括黃毓民及勞永樂等企圖嘗試『介入』事件,與警方談判,要『管理現場秩序』,多次呼籲示威者後退,卻不得要領。」我想不單止王岸然,大家在電視上也看到,長毛企圖做「和事老」,分開衝突中的群眾與警察那滑稽一幕;亦有「專業人士」「好心」相勸那些被警察抬走的「無經驗、非專業」示威群眾,說強行掙扎只會弄傷自己,這些吊詭的場面。

當群眾不是循例、儀式性,而是真的想反覆、持續(例如被捕和保釋後又返回現場繼續抗爭)的佔據天星碼頭地盤,阻止清拆時,他們就會把一場遊戲性質的傳媒show,轉化成一場真正的政治危機;而政府亦要收起一種由sound bite 掛帥的「政治公關」心態,轉為認真的「危機處理」。因為強行清場可能會觸發更多衝突、暴力,以至流血;但若不如此,又恐怕只會糾集更多群眾,曠日持久,夜長夢多,令政府更進退兩難。

所以要解釋政府今次的狼狽,最大的原因是,他們要面對的是一群全新、對對方一無所知的對手(不再是慣常式的民主黨與長毛,而是陌生的朱凱迪及《獨立媒體》)以及行動邏輯。一種有別於過往政黨做show 式心態,而是會把他們迫進死角的行動邏輯。

讀者如果想多了解這群朋友的想法,可click 上《獨立媒體》的網頁:http://www.inmediahk.net瀏覽。

2. 全方位Vs 單一議題

政府過往與政黨交手,對方通常都是全功能、多方位、多議題的組織,亦因此,談判和討價還價的空間往往較大。所以你可以用添馬艦政府總部來交換學券制,又或政府外判合約設有最低工資條款,來換取財政預算案的支持。你手中的牌與對方手中的牌,可說一樣的多,雙方因此不會輕易陷入僵局。

但問題是,今次面對的是一群不知道從何處湧出來(至低限度對政府是如此),只知道他們是緊抱單一議題的對手,他們要的是天星碼頭,其餘根本沒有妥協、政治交易的空間,於是「做慣買賣」的官員,也只能束手無策。

3. 「有來有往」Vs「一鋪過」的博弈「有來有往」(repeated game)以及「一鋪過」(one-shot game)的博弈,兩者之間的最大分別,就是前者總要為對手留下後路,以便日後「好相見」,這也是政黨政治的一大包袱,畢竟對方是「朝見口晚見面」、要持續交手的官員,所以大家都緊守一定「江湖規矩」,像不會用上太過激烈、又或者針對個人的手段,例如把對方家裏電話post 上網,叫公眾打電話到官員家裏控訴。

但今次孫明揚面對的,便是完全沒有這樣概念的對手,只需要「一鋪過」和你在天星碼頭中「鍊過」,沒有人會旨望和你長期糾纏,於是「懶得理你是哪一個」,很多出位手段也用得出,我想這也是最令他頭痛的地方。

4. 網絡Vs 傳統組織動員

傳統民主派呼籲群眾上街,總是大鑼大鼓,一層一層(諸如教協、政黨地區支部等)的動員,再加上那份「民主大報」的搖旗吶喊,甚至以頭版篇幅來加以催谷,亦因此,政府可以早先機,作好準備應變。

但今趟天星抗爭,正如主事者所言,很多決定都是即興、臨時性質,再以互聯網和手機短訊互通消息,趕到天星碼頭地盤聲援,甚至並無特別的指揮或發施號令者,每個示威者都可以站出來作領導,倚靠網上召集。這也是政府防不勝防的原因。新世代網絡和手機政治,為社運提供了無限的空間,以及靈活和彈性。

5. 階級Vs 後物質主義議題

其實, 「新社會運動」(New SocialMovement)早於七八十年代已在歐洲興起。隨社會漸趨富裕,社運關注的議題,漸漸由階級分配轉變成一些後物質主義(post-materialism)議題,諸如環保,又或今趟天星碼頭象徵的集體記憶,性質也更加意識形態性,更難容得下折衝、妥協的空間,超越原有政黨政治的框框。

我不知道,今次天星抗爭,會否真的代表一場新社會運動在形成,真的會是下一站皇后碼頭、利東街、油麻地警署……如果真的有這種「範式轉移」,由政府、到傳媒、到原有的社運界,大家的腦袋也需要一個根本的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