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2-18

安裕:過年回鄉人間正道是滄桑

中國人就算如何西化,春節這一關總是難以踰越的,也就是說,避不過它也繞不過它,你必須面對它。在春節這幾天,香港人廣東人上海人北京人忽然都大團結起來,一樣的喝香吃辣,連唱的賀年歌也一模一樣。

四大天王都唱過這歌, 「每條大街小巷,每個人的嘴裏,見面第一句話,就是恭喜恭喜,恭喜恭喜恭喜你,恭喜恭喜恭喜你……」。這首陳歌辛寫於一九四六年的《恭喜恭喜》,原不是為慶祝春節而寫,而是為了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而撰的。抗戰勝利/慶祝春節,兩者表面上風馬牛不相及,然而就在這兩樁大事之間,隱隱說明了一種辯證關係——大亂之後,老百姓要的是大治。

那是七十年代中春節前的一個寒冷清晨,我和父親披星戴月走過羅湖橋趕到深圳,準備轉車到廣州探大伯。那是我第一次還鄉。

過羅湖橋時的印象很深刻,幾乎所有旅客都低頭一言不發,腳下快步而過,正面也不敢瞧那一身戎裝衝鋒槍上了刺刀的解放軍一眼。人人都朝海關逕直走去。那時回大陸哪有今天的方便,身上那本港英發的暗紅色硬皮回港證在大陸是不頂用的,工會那封介紹信才是過關通行的法寶。

藍色工作服的關員把信逐字逐句細看,間或傲慢地問你一句,回來找誰了啦,父親嘴裏像含兩個核桃那樣說「回來探哥哥」。關員手一揮,放行。這一刻,整條人龍立即從緩慢蠕動變成全速挺進,幾百號人同一時間朝深圳火車站的廁所直奔。這一幕千軍萬馬的場面,只在文革期間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才有。

走私帶貨支援鄉親

那時深圳只有兩處地方沒有稻田,一是火車站,一是遠一點的深圳水庫,深圳是到廣州的中轉小農村。我還以為,在香港這邊捱一個半鐘頭火車到羅湖,再在擠迫的火車站等兩個鐘頭過關,都抵受不了自然的呼喚要上衛生間。誰知一走進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走進廁所,老的嫩的放下手上大包小包,馬上把身上的衣服脫了一件又一件。我早上出門時以為父親穿了什麼脹鼓鼓的,原來他一個人就穿了三件毛衣和兩條夾裡褲,我才明白,為什麼一路上他一口水也不喝。那個天色黯淡的清晨,深圳車站幾百平方呎的廁所裏,幾十個一聲不響的香港同胞默默幹起了支援親人的行動,他們就是走私販子,把幾百件毛衣毛褲走私回物資缺乏的祖國。

在廣深線上,基本上脫剩一件襯衣一件外套的回鄉客,頹然躺在蓋手勾抽紗的墨綠色座位上沉沉睡去。雖然車廂裏激盪《大海航行靠舵手》,間中還有大隊紅衛兵穿廂過卡宣傳毛澤東「全世界人民大團結萬歲」,但沒有人會睜開眼。在他們的悠長一天裏,現在只待送貨上門這個環節便功德圓滿。

南方大廈門外的同胞

回到廣州,那時羊城最頂級的賓館是東方賓館,可是太貴也太豪,住不起,但大伯家裏也不給住,那是公安局的規定,港人多數住在流花白雲之類的二級賓館。人們一直說,白雲賓館頂樓文革武鬥最激烈時,是造反派架重機槍的制高點,白色的大樓由此增加了一點點傳奇。廣州的空氣中滿是未有完全燃燒的柴油氣味,鼻子稍為敏感一點的都能嗅得到。過了兩天,大伯說帶我們到南方大廈看看,那時的南方大廈是華南地區最大的百貨巿場,地位和今天香港的置地廣場或太古廣場差不多。

我們約了大伯在南方門外的石階上等,那天氣溫只有攝氏三四度,我穿了一件藍色防水綢面的國產羽絨。想不到的是,剛在南方門外一站,就有十幾個人圍攏上來,由上到下把你端詳。我起初還以為臉上有髒,原來是十幾人都對那件羽絨有興趣,有人甚至老實不客氣抄起羽絨一角看個仔細。這些同胞臉上稍為驚訝但微帶笑意的神情,像是看到外星人剛來到地球一樣。

南方大廈裏沒有全開燈,地下那層一片暗黑,賣的英雄牌墨水筆和雙菱牌手表,這些香港都有,到底那天我們買了些什麼早就忘記了,但櫃前站滿人看港澳同胞外國友人的一幕,過了這麼多年,依然難忘。

中國經濟騰飛元年的春節

一九七九年春節前,我第二次回鄉探親,那是打倒「四人幫」之後三年,中共中央剛結束了十一屆三中全會,扭轉左傾的嚴重錯誤,中國正式走向改革開放。那年,廣州街上開始見到笑靨,我相信,當年大扺沒有哪個回鄉客會察覺,這是中國經濟騰飛元年。廣州那時一樣是物資短缺,我和大伯去看省港盃,碰上《羊城晚報》復刊,八開的小報每份五分錢。我買了一份,差勁的紙質簡體字印行,沒有港客會有興趣讀。可是,誰會猜到二十年後,《羊城晚報》成了華南地區最賺錢的報紙,報業大樓蓋得比香港任何一家報社大樓都宏偉。

那年印象最深的不是廣州的民生情,而是有天我們在珠江河南畔,看到河北那邊上千輛解放軍卡車川流不息經過江邊向西走。回到香港不到幾天,解放軍以四十萬兵力在廣西雲南兩線直撲越南。

之後的回鄉沒有驚喜,和留在香港過年差不多,兩地的差距愈來愈窄。五年前,我再次回到廣州,那次是公事,同事鍾國華對華南一帶很熟,帶我到處看。廣州繁花似錦,我從同胞臉上看到對未來的熱情企盼,而不是像踏入新世紀的香港人那樣,茫然中的是不踏實。與第一次回廣州相比,那次不止是「天翻地覆慨而慷」,足以說得上「人間正道是滄桑」了。

多少年來,我常跟人們說的中國故事,就是七十年代一個清晨在深圳車站看到的一切:狹窄擠迫衛生間裏人人脫衣服的兵荒馬亂;到了今天,港人被喚作港燦嫌你老土,三十年的沉澱,折射出來的是中國的深邃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