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7-26

邵家臻:我讀石硤尾

【都市日報-兵器譜】血拚書展之後,當然是血拚讀書。不過,問題就來了:究竟橫七豎八的一堆書,要先讀哪一本才好呢?情況就好像到了陽明山莊的Tea house吃buffet一樣,食物的款式不算最多,但已經夠多了,而且樣樣精美。吃那樣食這樣的先後次序,成了活在當下的一個不大不小的難題。

眼前三四十本簇新的書,大大小小全部肉體橫陳,都是用差不多的媚態想我「寵幸」。結果,登登登登!千挑萬選的,就是那一本以帆布作封面,印上粗粗疏疏的圖案的相集。沒錯,是相集,不過不是Theresa的那一本,而是叫做《我住石硤尾》的相集,盛惠150元。

以《我住石硤尾》作為頭啖湯,一來是因為「肉赤」。150元可以買三本《唔X唔鬆化:理論與實踐》,還有餘錢食串咖哩魚蛋;如今150元一本相集,沒理由不先睹為快。二來是之前(5月31日至6月24日)由深水區議會和鄰舍輔導會合辦的「《我住石硤尾》攝影展覽」,我因心理和生理都行動不便而缺席,一直耿耿於懷。如今可以花一百幾十作為贖罪,算是一種超渡。

查實還有兩個更重要的原因,一個跟石硤尾有關;一個跟攝影有關。

我雖然不是住在石硤尾,但在我成長過程中,有相當重要的幾年,是在石硤尾度過的。1981-86年,我的中學階段,就在石硤尾的一間中學裏度過。那時住在石蔭,讀的是新會古井同鄉會達善小學下午班,升中放榜的那天,我如常的混混噩噩。但天啊,派位結果竟然是山長水又遠(由葵涌到石硤尾)的一間不知名中學,而且是上下午校的唯一一個人。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由混噩到更混噩,哭娘媽轉校,但左撲右撲,不是成績丙等就是操行丙等,水平太低所以乏人問津(臻!),唯有認命。

認命之後,就好好活下去。在石硤尾棠蔭街匯基書院的那五年,life is growing up and down。有祝福而沒有詛咒,更加養成行街漫遊的習慣(由石硤尾行落深水搭車回家)。在埋藏在心底可以歷久常新的小秘密中,很多「情慾裏的點點愛」和「愛裏的點點情慾」都是跟石硤尾有關的,以致想起石硤尾,我始終會想入非非。

大抵作者(應該是攝影師)余偉建沒有想過,石硤尾的七層大廈,以及個個垂垂老矣的公公婆婆會令人想入非非。這就是攝影的詭異。Susan Sontag在《論攝影》及其他作品中,好幾次討論攝影是怎樣的一回事:「攝影師的意圖無法決定照片的意義。照片自有其生命歷程,會隨不同的社群的需要,隨其忽發的奇想,或牢不可破的忠誠而飄流。」

《我住石硤尾》的緣起,余偉建自言:「得知有五十年歷史、香港最早的公營房屋石硤尾即將清拆,心想:『又拆!』香港很多有價值的建築物,都由某些原因而給拆掉;而記錄一些即將消失的物事,正是我的興趣。」不過,緣起還緣起,緣起了就很難緣盡,亦不是某人單方面可以決定緣份幾時盡。因《我住石硤尾》,我萌生一種「收集相片就是收集世界」的感覺。

雖然相片的質地很輕,只要花點錢就能製造出來,又容易攜帶、蒐集和貯存,但畢竟靜照的影像也算是一件物體,特別是在石硤尾「又拆」的彌留之際,相集算是一種追思、一種約定 — 這關係到我跟石硤尾的生死愛慾,並以某些圖片把這故事緊鎖在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