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8-12

沈旭暉:由墨西哥原住民 裸體示威談起

【明報-咫尺地球】近日不斷有人提出怎樣的示威策略才算有效,激進Vs溫和、大眾Vs小眾那些似是而非的對立又統統浮現。筆者剛在墨西哥遇見原住民裸體示威,也許對常說「與國際接軌」的特區有所啟示。

拉美左翼運動的「原住民化」

這場示威在墨西哥首都的廣場馬路舉行,針對東部原住民聚居的韋拉克魯斯州(Veracruz)前州長、現任國會議員Dante Rannauro。傳單指他在管治地方時,「非法奪取印第安原住民400個市鎮的2000公頃土地」。這類徵收地方土地改建為城市化建築物的計劃,主軸是反對單一規劃和發展標準,箇中辯論愈見成為全球化時代各地(包括香港)的普世議題,內裏同時牽涉赤裸裸的經濟利益,以及非物質的價值轉移,原來已夠複雜。

但在拉美各國,議題更加入了民族元素,因為被徵收土地的,多是生活水準貧困的原住民,屬於歷史上被迫害的一群。在這個講求政治正確的年代,他們都希望數百年屈辱推倒重來。結果,拉美的經濟左翼、文化左翼、民族左翼開始聯成整體,但為了爭取同情,卻喜歡以原住民面貌重點出擊,原理和內地少數民族人數暴升不遑多樣。

這次示威有百多名原住民全裸上陣,只在下體貼上Dante Rannauro肖像,每當綠燈時,就衝上馬路跳舞、躍到車上。跳得興起的,乾脆把那片薄布脫去,當成手帶﹔每到紅燈,他們卻極有紀律地跳回廣場,跟途人揮手再會。主辦單位更刻意找一些外貌端正、彬彬有禮的青年裸男,負責在行人路派發傳單,並安排一些活力型少男打頭陣,跳在前列位置。至於那些挺着大肚腩、皮膚接疊得數不清的耆英,儘管可能才是族中長老,卻和電車男一樣,被收藏在人群中的不起眼位置。如此視角效果是頗為可觀的,難怪吸引了大量路人和防暴警察圍睹。

原住民審美觀的「全球化」

雖然上述示威回應了反全球化運動,但如此策略,其實也是全球化行為,因為原住民的「前全球化」形象,不是這樣的。種族歧視的人,常以拉美印第安人頭部扁平、兩眼聚攏,「證明」他們低人一等﹔時至今日,依然有人視印第安人為「進化較慢」的人種。其實,上述特徵只是人為結果,因為印第安審美觀以扁頭為「美」,崇拜的神祇經常以橫向橢圓形為輪廓,和現代人剛好相反。他們的父母都對嬰兒施以「持續性整容」﹕天天以硬物拍打額頭,日子有功,長大就成為「美人」,再世世代代傳下去,就變成DNA。同時,有些印第安部族又以鬥雞眼為「迷魂」,會訓練孩子聚焦視物來製造鬥雞,造成印第安人獨一無二的特徵。

今天我們愛說多元文化,各地原住民的民族服裝、紀念品愈來愈多,發展得一片大好,卻已不容納多元審美觀。以胖為美的湯加人、以長頸為美的東非人,和扁頭印第安人一樣,都買少見少,就是要全裸,也得先照顧西化觀眾的全球化品味,再保育自己的胴體。根據特區標準,我們知道,這也許又是「發展與保育的平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