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9-21

龍應台:蔚藍



【明報】難入眠時,亂翻古籍,常得意外,一有意外,自然更為難眠。昨夜在燈下閱《老學庵筆記》,讀到陸游談語言:蔚藍乃隱語天名,非可以義理解也。杜子美〈梓州金華山詩〉云, 「上有蔚藍天,垂光抱瓊台。」猶未有害。韓子蒼乃云: 「水色天光共蔚藍」,乃直謂天與水之色俱如藍爾,恐又因杜詩而失之。

原來已擁被在臥,此刻匆匆披衣下,疾疾步往書房,尋 找韓駒的完整詩句:

汴水日馳三百里,扁舟東下更開帆。

旦辭杞國風微北,夜泊寧陵月正南。

老樹挾霜鳴窣窣,寒花垂露落毿毿。

茫然不悟身何處,水色天光共蔚藍。

陸游竟然認為韓駒錯用了「蔚藍」的意思,它根本應該是名詞,不是形容詞。

深夜裏,我光腳板,穿著睡衣,握一卷宋詩,在黑幽幽的書房裏,走神了。

二十二歲的時候,一件很小的事情,影響了我日後一生的為文風格。在一封幼稚的,表達思念的情書裏,我用了「蔚藍的天空」這個詞。兩人會面時,這個學物理的男生問我:「你知道『蔚藍』的意思嗎?你知道『蔚』的意思嗎?」我傻了,第一個念頭, 「蔚藍」就是「蔚藍」,還需要問嗎?

第二個念頭……——誠實地說,啊,我還真不知道「蔚」,或者「蔚藍」,是什麼意思。

他靜靜地說, 「那麼,你為什麼要用你並不真正理解的字或詞呢?」我睜大眼睛瞪他看,心想,你這傢伙是在用物理學的規則詮釋語言嗎?宇宙萬物,難道只能容許名詞,不容許形容詞?難道只有名詞才算是真實的存在?

讀外文系的我,無法回答他,譬如, 「蔚」代表盛大、壯觀、偉麗, 「顏氏家藏尺牘」裏說「海內人文,雲蒸霞蔚,鱗集京師,真千古盛事。」人文可以如霞彩滿天。我也沒有學問可以跟他說,那你去讀《文選》〈西都賦〉吧,裏頭有「茂樹蔭蔚,芳草被隄」,形容草木繁盛,還有,你去讀李格非的〈洛陽名園記〉吧: 「其間林木薈蔚,煙雲掩映,高樓曲榭,時隱時見。」綠蔭濃得化不開,就是「蔚」。

這原始叢林似的葳蕤蓊鬱,這火燒天際似的瑰麗壯闊,全指的是一個「藍」字,你能想像那天空藍到多麼深邃、藍到多麼徹底、多麼無邊無際嗎?

二十二歲的我,無法回答,但是,他的質問,像留在皮膚深層的刺青,靜靜地跟我長,然後成為我寫作的胎記——不懂的字,不用。

怎麼陸游會特別挑「蔚藍」這個詞來談呢?而且,他認為「蔚藍」根本就是個名詞, 「天」的代詞,韓駒不該把它變成了形容詞。

寫「上有蔚藍天」的杜甫死於七七○年,是八世紀的人。

作「水色天光共蔚藍」的韓駒是十二世紀的人——死於一一三五年。陸游批評兩人的「蔚藍」,大約是一一九四年。我學到對「蔚藍」不可輕率,是一九七四年。

放下書,走近窗,把窗扇用力推出,海風從窗口「簌」一下吹入,然後就聽見海浪輕輕撲岸的聲音,夜很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