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1-02

龍應台:國家



【明報】跟現在的台灣也許沒關係,人們帶一九四九年以前的「國家」意識,繼續以一面旗表達心裏的感覺,也許只是一種情緒,一種記憶,一種和過去的人與事的鄉情連結,是一種私密的個人歷史情感,和政治理論甚至扯不上關係。

我驚訝萬分地發現,台灣人有一個日常詞彙在香港是從缺的。在台北,人們來來去去,宴會上碰面時的相互問候往往是; 「回國了嗎?哪天再出國?」

七百萬香港人住在一個大機場旁邊,人們每天在那裏進進出出,機場簡直就是香港人家門口的巴士總站——到任何地方都要從這裏進出。但是,他們離開香港不說「出國」,回到香港不說「回國」。顯然在香港人的意識裏,香港不是「國」,而且,不屬於什麼「國」。那麼,他們怎麼說呢?

我豎起耳朵仔細地偷聽,發現,他們是這麼表達的:「我明天要去上海。」

那可不是「出國」。

「曾蔭權昨日返港。」

那可不是「返國」。

報紙會說, 「金牌選手踏進機場,受到港人熱烈歡迎」,但絕不會說,「金牌選手返抵國門,受到國人熱烈歡迎。」沒有「國門」,只有「機場」;沒有「國人」,只有「港人」。香港人在談香港的時候,絕不會用到「國」這個詞。當他們真的用到「國」這個詞的時候,通常指的不是香港,而是另一個地方——那個很大、很大的羅湖以北的中國,或者是維多利亞港邊矗立的那個「解放軍大樓」。香港有立法會,但不是「國會」。有官立小學,但不是「國民」小學。有香港大學,但不是「國立香港大學」。有人會高喊愛港,但請不要把愛港和愛國混為一談,一轉成「愛國」,就變成完全的另外一套含意。在香港, 「國」這個詞,是保留給中國獨家專用的。

台灣人可大大不同。人們總是在「出國」「回國」,總統出國之後要返抵「國門」,他要對「國人」有所交代。知識分子關心的是「國事家事天下事」,被政府尊為專家請回來的海外學人,出席的是「國是」會議。價值觀上起辯論時, 「國情不同」常被提及。軍事基地中最大的標語還是「效忠國家」。學生在學校裏說的是「國語」,學的是「國文」。撕頭髮、丟茶杯、打成一團的是「國會」,「國會」裏頭大聲咆哮爭吵的是「國歌」、「國旗」、「國徽」要不要換的問題。都市重新組織時, 做的是「國土規劃」,經濟問題的討論,鎖定在「國力」的提升上。

因為對「國家」究竟是哪一個發生了錯亂——中華民國到底還要不要,台灣民主國究竟是玩真還是假,都弄不清楚了,所以才漸漸捨棄行之多年的「愛國」之說,而改採「愛台灣」的口號來動員群眾。除此之外, 「國家」還是在人們的心念裏的。大學校長們開會的時候會說, 「我們要為國家培育人才。」知識分子痛心疾首的時候,會說, 「今天的台灣,國不國,君不君,沉淪矣!」紅衫軍在廣場上守夜時,從婆婆媽媽們嘴裏最常聽見的兩句話,一句是: 「有這樣的總統,叫我怎麼教育孩子啊!」另一句就是, 「國家怎麼變成這個樣子!」在維多利亞公園裏,那第二句話翻成廣東話就會變成: 「香港怎麼變成這個樣子!」「國家」這個詞,在香港人的意識裏,是個比較遙遠的、沒有輪廓的東西。

但是,香港的歷史多麼複雜。到八十年代,每年十月十日還有很多門戶裏會竄出一面中華民國的「國旗」,一年一度,在風裏飄舞。跟現在的台灣也許沒關係,人們帶一九四九年以前的「國家」意識,繼續以一面旗表達心裏的感覺,那種感覺,可能很渾沌,說不清道理,也許只是一種情緒,一種記憶,一種和過去的人與事的鄉情連結,是一種私密的個人歷史情感,和政治理論與歷史真相甚至扯不上關係。

我碰見這麼一個禿了頭的出租車司機,知道我是台灣人,一面開車一面就說, 「我是在調景嶺長大的。從前讀書的獎學金都是中華民國救災總會發的,畢業後還被送到台灣去做三個月的技職培訓。很感激。到現在都還覺得,一直沒有機會回報,掛在心裏。到今天,聽到國歌,我還覺得很激動。」

從後視鏡裏看他,看不清他的臉,但是他低沉的聲音,充滿了滄桑和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