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2-19

練乙錚: 再談人大的代表性問題

【信報-香島論叢】由於一國兩制,國家權力一般情況下不直接在香港行使,遇有重大事情,如委任高官、解釋基本法等,港人才在這些關鍵時刻親身體驗這種權力;因此,香港人對行使國家權力的最高機構即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既有瞭解必要,卻一般比較陌生。筆者趁下周人大常委討論香港雙普選,多談一些人大問題,除了「合時」,還可算是為推動國民教育盡一分力。

有關人大的資料很充裕,和筆者在七十年代首次接觸這個題目之時相比,不可同日而語。若要掌握人大組織結構、功能類別等基本知識,可上官方網址 www.npc.gov.cn;若要深入瞭解人大具體怎樣運作、有些什麼問題,則互聯網能提供的材料,多不勝讀。筆者用「改革人大」為關鍵辭,「百度一下」,萬分一秒就找到三千七百篇國內有關文章!要求各級人大改革之聲,已響遍祖國大地,此為明證。

中共十六大明確提出人大體制需要改革之後,確實做了一些工作,如減少全國人大代表數目、擴大負擔日常工作的常委會規模,並新增二十名年富力強、有專業知識的專職常委等。但是,問題依然很多,筆者昨日提到的人大代表性問題,過去幾年還未有實質改善。舉一個例,今年年中,廈門海滄化工項目因為居民反對而叫停;上週在當地召開的一個環保評估會上,普通居民代表反對該項目的,佔百分之九十二,而出席會議的市人大及政協代表,表示反對的不足百分之十五,難以代表民眾心聲。在比較接近民眾的市人大如此,通過多層間選產生的全國人大代表,到底能夠代表多少人民的切身利益,實在成疑。

造成這個問題的原因,其實很簡單。九屆全國人大代表當中,黨員佔了百分之七十一,各級幹部佔百分之三十三,工人和農民分別只佔百分之十一和百分之八。十屆人大召開之前,當局還開了一點倒車,大部分省區人大主任歸黨書記兼任;通過這種安排,黨委更好地保證了它提名的官員當選。反對這種現象的人很多,中科院和清華大學國情研究中心主任胡鞍鋼說:「人大及其常委會組成人員應該是社會各界的代表,代表人民的利益,是人民的精英;而現在的人大常委大部分是前政府官員,是政治精英。」中央黨校教授王貴秀亦認為這是「人民代表官員化,可以解釋為什麼一些地方的人民群眾找代表反映問題卻反遭打壓」。據此,我們可以明白,儘管香港有六、七成市民贊成二○一二普選,人大常委也可充耳不聞、毫不重視!

目前,縣以下的人大是直選的,但過程很多問題,以致群眾參選的意願不高。有些地方,搞差額選舉的「辦法」,竟然是把候選人分成欽點候選人和「差額候選人」兩種,後者名字不按姓氏筆畫排在候選人名單的最後面,有些則根本不獲安排給群眾見面;選民意興闌珊,黨委遂得其所哉。市以上的人大,因為是間選,即由本級人大代表彼此推選上一級人大的代表,問題就更大,黨委操控結果便更容易。候選人通常由黨委包攬篩選,黨外人士提名難以通過;十個代表便可共同提名一人的憲法規定,更是形同虛設。投票過程也大有問題。目前除了全國人大已改用不記名投票之外,其它各級人大都還是舉手或記名投票;黨委虎視眈眈,有多少人敢不按其意旨投票呢?這種情況,在中共開國之初、幹部基本清廉的情況下,問題尚不很大,但到後來,特別是改革開放三十年之後的今天,情形就不同了。從成克傑到陳希同,眾多的特大貪官,都有人大代表身份,最近揪出的陳良宇,更是「鍍金雙料」(全國和上海)人大代表。

人大各種問題,代表的產生機制是大問題。國內論者絕大多數認為,解決辦法在於提升普選層次,並同時認真保證選舉公平、公開,不受黨委過分影響、操控。香港全國人大代表,一脈相承由小圈子選舉產生,西環操控的痕跡,於二○○二年那次「事故」,盡暴露於天下。所選出的代表,除少數是真正憂國憂民的老愛國之外,其餘的不是忙於掛著代表招牌做生意大發財,便是以罵在野派為能事,沒花多少功夫去真正當好代表。維護這種狀況的,正正就是那些常把「民主不等於一人一票」掛在咀邊的人。

(按:昨日本欄文章數字有錯,現今人大常委人數應為一百七十餘人。此外,「中國的國家結構,如果不考慮黨領導一切這個因素,其設計基本上是三權分立」一句,籠統不確。全國人大名義上集所有權力於一身,事實上難以干預黨控制的國務院和最高人民法院。在黨權氾濫的年代,其立法權亦形同虛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