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2-14

練乙錚:時間讓步換取機制公平

【信報-香島論叢】筆者希望中央能以開明、務實的態度,處理香港政改事,特別是能夠在此重要時刻,給予港人樂於接受的雙普選時間表,有效促使爭拗雙方達成理性共識,設計出一套比較合用的選舉制度,一舉解決最重要的政治問題,以便今後真正能夠把注意力集中在發展經濟、改善民生、建設高質量社會上面。不過,對此,筆者雖有熱切期望,卻還是一點也不敢樂觀。曾蔭權的《報告》,直接呈交對象是人大委員長吳邦國,此官不以開明著稱,香港人不久前便領教過。十七大掀動的寬鬆和諧氣氛,在內地正日趨濃郁,香港人能否分享其十一?

當然,除了中央的開明,最重要還是香港人要明智、爭氣。「報告」一出,氣勢上即時稍勝的一方,無疑是多年來出盡氣力以推動民主為己任的在野派;可以說,沒有他們十年如一日力歇聲嘶不惜犧牲許多個人利益為民主打拚,這份《報告》的面世,也不知是在何年何月。大家只要看清楚那些反民主大商賈及既得利益集團多年來壟斷與北京的對話渠道、處處封殺民主進程,當會明白,那種以為「沒有在野派的囂譁吶喊,民主反而會更早出現」的論調,只是蒼白無力的一廂情願而已。不過,我亦想在此向在野派進一言:民主之路漫長修遠,不必寄望能竟其功於一役;只要方向正確,體制設計得宜,早一點遲一點其實不必太過計較。把精力多花一點在二○一二╱二○一七紛爭以外的問題上,邊際效益也許高得多。筆者認為,現階段更為重要的工作不少,包括如何防止選委會這個號稱有廣泛代表性,但本身並非由廣泛民主程序產生的機構,得以借「按民主程序」為名,行篩選提名人之實。在這個問題上,不少市民需要接觸更多資訊,才能瞭解真相。例如港區全國人大代表三十六人,全部由小圈子產生,其實沒有多大代表性,卻悉數坐在選委會中,但大多數市民並不曾留意。選委會的「廣泛代表性」既堪疑,又怎能期望它能「按民主程序」(而不是一些?賴捉灰追▌t)篩選出「二至四位」行政長官候選人呢?而且,又是用什麼理據去支持這些選委站到七百萬市民前面公然行使他們的篩選權的呢?在野派應該帶動在這些問題上更深入更持久的公開討論,不要讓焦點模糊了。筆者甚至認為,必要時,可以在雙普選時間上讓步,以換取在選舉機制關鍵設計上的公平公正。

政府方面,如果曾特首真的想在自己任內有重要建樹、能完成政制改革的話,便應儘量不偏不倚、恰如其分地將民意納入政改方案之中。○五年在野派否決有六成民意支持的政改方案之後,政府以高姿態高分貝表示「遺憾」,並批評在野派違反民意,大家記憶猶新;但在今次綠皮書諮詢過程中,當權派的提議亦違反了六成民眾要求二○一二雙普選這個意願,政府卻無半點「遺憾」,這就有些奸狡了。中央容忍這種奸狡,便是機會主義。筆者認為,只有公平,才能服眾,只有服眾,才能把爭拗雙方的距離拉近,最終達到共識。在此考慮二○一二年過渡方案設計之際,政府絕對不能一再拋棄公平處事的原則。

就《報告》內容,筆者還想討論一個問題。《報告》提及雙普選路線圖時,認為民意希望「特首先行、立法會普選隨後」,繼而用相當多篇幅向中央推銷「先易後難」的概念。筆者認為這個貌似實務的概念,背後的理據比較單薄,其實並不足恃。政制改革的一個實用目的,是要解決行政立法之間的矛盾,使二者既能好好合作,又可互相制衡、監督。目前狀況是,特首雖然有《基本法》賦予的各種權力,但因為不由民選產生,強勢不起來,事事要靠一個「走後門」的所謂執政聯盟支。但如果特首已由普選產生,而立法會卻要在其後好些年才能全面民主化,則形勢剛好倒轉過來。到時,因為政改議題基本上消失,經濟和社會議題重要性升高,支持政府那兩大派的合作基礎減弱,特首便可挾民選之資,玩弄各派勢力於股掌之間,雖形成中央領導人希望見到的所謂「行政主導」,但過猶不及,終非理想局面,否則《基本法》大可不必要求立會最終全部由直選產生。理想的做法,是雙普選同時實現(二○一二雙普選,或二○一六立法會、二○一七行政長官普選);能夠避免行政長官權勢過分膨脹,對各方黨派都有利。但若要實現同一時間雙普選,根據目前立法會普選路線圖上出現的分歧來看,唯一的辦法便是由中央和特區政府按民意協商出一個「硬」的雙普選時間表來,迫使爭拗雙方互諒互讓,在有限的時間內達到共識。不過,這要求中央能夠高瞻遠矚,否則的話,共識必定遙遙無期,港人亦只得在政治爭拗上殘喘下去,和諧社會遂成為一句空話。

這一回,要香港明天更好,責在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