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2-15

練乙錚:史匹堡為何與北京奧運抬槓?

【信報-香島論叢】北京辦喜事,國際上有人要「贈慶」,中國政府當然光火,所以荷里活名導演史匹堡高調宣布退出北京奧委會藝術顧問一職後,由外交部出馬連消帶打抵擋這一壓力波。此前,史匹堡兩度致函胡錦濤,希望中國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向蘇丹當局施壓,使之同意聯國安理會○六年通過的決議,向蘇丹境內達爾富爾地區派出救援及維和部隊,制止當地五年來死人無數的內戰;去年九月,他親赴中國駐聯國代表團,重提要求。史匹堡這次辭職,聲明是因為他認為中國在達爾富爾問題上「做得不夠」,而不是像一些其他活躍分子一樣,攻擊中國為了石油和其他商業利益,與蘇丹政府維持友好關係,漠視後者在達爾富爾的「種族滅絕」行為。到底,中國在達爾富爾問題上做過些什麼、做得夠不夠呢?據較為中立的阿拉伯半島通訊社長期以來的報道顯示,中國的確在達爾富爾出了不少力,尤其在為當地解決水荒(引起內戰主要原因之一)的問題上,更十分慷慨,故昨日外交部聲明中提及的援助項目和金額,完全可信;然則,為何史匹堡等人還嫌中國做得不夠呢?

零五年九月,蘇丹結束了歷時二十一年的內戰(與達爾富爾內戰是兩回事),在蘇丹政府和所有叛軍都同意之下,聯國維和部隊隨即進駐蘇丹南部,中國部隊亦包括其中。去年初,胡錦濤訪問蘇丹總統,事後中國的新聞公報說:在達爾富爾問題上,「雙方進行了坦率而懇切」的對話;熟悉中國外交用語的人都知道,這表示中方的確曾以某種方式向蘇丹施壓,促其收斂在達爾富爾的軍事行動,但沒有結果。其實,從中國在蘇丹的大量投資利益着眼,當地政局穩定對中國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可是,在上述零六年聯國對達爾富爾問題的決議上,中國卻投了棄權票。背後原因是,與零五年那次不同,這次蘇丹政府強烈反對聯國介入,議案條文卻可以理解為,沒有蘇丹政府同意,聯國也可強行介入,而中國則認為蘇丹國家主權不容侵犯。這是中國的重要外交原則底線,亦是國際上眾多達爾富爾活躍分子不滿北京態度的底因。

中國政府如此堅持國家主權不容侵犯,有本身歷史原因,十九至二十世紀百多年的殖民主義經驗,實在不能忘記;此外,在西藏等問題上,若有朝一日聯合國來一個什麼決議,要派維和部隊,中國當然不能接受。不過,筆者認為,在達爾富爾問題上,還是應該多採取一點靈活性;該地死人數目已達二十萬,而且還在急促上升,國家主權應該暫時讓步。一九七九年,「紅色高棉」(赤柬)在柬埔寨進行慘無人道的種族滅絕,殺人過百萬,越南出兵,成功驅逐赤柬政權,則無論越南有何自私目的,亦是做對了;中國強烈反對,甚至因此出兵「教訓」越南,筆者則認為是錯了。赤柬被逐之後,國際救援物資大批運抵柬埔寨,死人遍野的慘劇很快便結束。達爾富爾問題和當年的柬埔寨沒有兩樣。人民的生命,說到底比主權重要;主權的最大作用,是保護人民的生命,不能本末倒置。

中國於二○○二年獲得奧運主辦權,達爾富爾內戰於次年爆發,且愈來愈嚴重,世人關注日多,波及此次奧運,可謂時運不濟;北京認為奧運應不涉政治,實在太過天真。一九六八年的墨西哥奧運會上出現的政治事件,北京大概很少人知道。當時適值美國民權運動風起雲湧,美國黑人短跑運動員史密夫和卡洛斯相約,如果取得獎牌,便採取高調行動,在國際舞台上聲援國內民運;比賽結果,二人名列冠、季軍,站在領獎台上,兩位運動員戴上黑手套、緊握拳頭、閉着眼睛、低垂着頭、腳上穿上黑襪不穿鞋子(表示黑人貧窮),當美國國歌高奏、國旗升起之際,站在中間的史密夫舉起右手代表「黑色力量」,站在左邊的卡洛斯則舉起左手代表「黑人團結」。事後,二人立即被逐出奧運會,回國之後更遭辱罵、恐嚇,黑人民權運動卻因之大受鼓舞;三十年後的一九九八年,他們以民族英雄的地位,回母校加州聖荷西大學接受獎狀和表揚!奧運不涉政治的原則雖然合理,但在特殊情況之下,原則違反了,卻有強大的正面作用,世事之不可遇料如此。

這次在北京奧運上引入政治的人士,一些是老活躍分子,一些是諾獎得主,一些是非洲民族解放運動中德高望重的人物,還有一些則是荷里活名人。說來奇怪,荷里活有很長很深厚的左翼反建制政治傳統;五十年代麥卡錫白色恐怖主義橫行,荷里活是重災區,其後珍芳達反越戰、梅麗史翠普反伊戰,令美國政府大為尷尬,便是此政治傳統的延續。這次史匹堡高調退出北京奧運籌備工作,如果從「陰謀論」、「反華大合唱」等觀點去看待,是對西方世界認識不夠深入的結果,由之而生的對策,因而未必是最好最合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