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3-25

蔡子強:告別悲情,回到常態的民主政治


【明報】過去20 年,我曾多次到過台灣看選舉,卻發覺從來沒有一次像今趟般冷清,街上有關選舉的海報、街板、旗海,數目大幅減少,造勢晚會的參與人數亦在下降。

在選舉翌日的一個座談會上,民進黨的異議分子也是理論大師林濁水也指出,台灣選舉愈來愈不熱鬧,熱情度正大幅下降。他說台灣的選舉,已經由過往與「民主運動」掛,轉變成今天的與「民主」掛;由以往充滿使命感,轉變成今天的愈來愈「世俗化」,例如以經濟議題主導。但他沒有懊惱,並說這是民主走向成熟的必然過程。

西方有政治學家認為,民主的建立,要直到出現「第二次政黨輪替」,才算得到鞏固(consolidate),今次我有更深刻的體會。

民粹政府的產生

民主運動的道路從來都是崎嶇的,所以當民主剛剛建立,普選最終到臨,出現第一次政黨輪替時,主導選情的,都是幾十年來被執政者打壓的怨憤,甚至是血債,以及群眾「敢教日月換新天」的激情,而所有世俗化的議題都會被擱置在一旁。在這種「革命」的狂之下,昔日的反對派今日的執政者,會被置於永遠政治正確的道德高地,即使犯上任何錯誤,人民都會在同情昔日被迫害者的心態下,輕輕放過,帶來的惡果是——民主作為一種「排劣機制」,就不能有效運作。

於是,一個民粹主義的政府就是如此產生,過去8 年,透過撕裂族群、鼓吹閩南沙文主義、操弄選舉,以及仇恨政治,民進黨保住了他們的政權。人民在想「把昔日倒轉的今天再倒轉過來」的心態下,縱容了綠營的種種。即使到了今天,綠營仍然想故技重施:在失業率高企,自殺率攀升至全球第二的低迷境下,大選前民進黨想的不是如何「拼經濟」,而是為台北「中正紀念館」易名成「台灣民主紀念館」、更改教科書內容、以「入聯公投」綁選舉;綠營人士,華視前總經理江霞,上周二晚在造勢晚會上,挺藍藝人說他們選舉投完票就回僑居地,根本不愛台灣,「所以大家不用把他們當人看」;投票前一天,民進黨前主席林義雄的女兒林奐均,現身謝長廷總部,向人民控訴28 年前的「林宅血案」,痛斥國民黨當年派兇手奪去她的祖母和雙胞胎妹妹的生命,叫人不要相信國民黨……

第二次政黨輪替的意義

橫看豎看,這都不像是一個執政黨的選舉,8 年來的政績提也提不出,只顧在選舉中像在野黨般攻擊對手、訴諸悲情,以及動員仇恨。他們不斷重提過去自己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來被打壓的歷史,但2000 至2008 年的那一段,卻一筆抹去,提也不提。

他們的選舉口號之一是「台灣維新」,但我真的想問一句, 「維新」為何不在4 年前,或至少1 年前「天下圍攻」後開始?

與綠營的一段緣

我不是特別喜歡國民黨,而是相信如果大家不能放低歷史包袱,每次大選,都讓民進黨以這種「悲情牌」僥倖過關,那麼他們就不會深切反省,亦不會顧慮自己劣質執政的效果,橫豎人民總會在緊要關頭原諒他們,那麼,民主就不會正常操作。第二次政黨輪替的意義也在於此,它象徵狂的結束,民主進入正常操作。

周一,《蘋果日報》訪問馬英九的愛將林正修,他提到80 年代念台大參與學生運動時,校園到處都是國民黨的耳目,當時香港中大的學生組織每年組團赴台交流,都會偷偷給他送來馬克思、毛澤東等所著的禁書。看到這段新聞時,自己不禁感觸萬千。

不錯,那個時候我們中大學生會每年都會舉辦「海峽兩岸比較團」,那不是今天學生「嘻嘻哈哈」的交流團,在兩岸的專制、威權政體之下,我們視自己所做的為一種嚴肅,甚至是神聖的事業。我還記得當年抵台後,如何千方百計擺脫國民黨耳目的跟蹤,與當地學運分子及「黨外人士」(民進黨的前身)偷偷接觸,分享交流學運、社運心得;也記得當我們把一本又一本馬克思主義、中國大陸國情的書籍偷偷「輸入」台灣,又或者把對方的社運書刊帶出境時,被台灣邊檢人員搜出,而嚴詞質問的場景。

在那個年代,說自己支持國民黨,是很羞恥的;相反,支持黨外人士,才是正義、進步的表現。所以我們那一個圈子,都與黨外人士以及後來的綠營,有一份血濃於水的感情。但阿扁執政8年的貪腐,看一個又一個昔日「學運世代」的墮落,令我不得不把這份感情收起。

回到「常態民主選舉」

8 年來過度政治化所造成的內耗,令我相信,台灣,也該是告別悲情,重新上路的時候了;選舉也應由「四百年來第一戰」、「亞細亞的孤兒」等歷史悲情,回歸到「拼經濟」、「向前行」等世俗語言。做得好就留低,做得不好就下台,冷靜、世俗化、缺乏激情的選舉,對台灣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