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3-12

練乙錚:嬰兒潮輩應該多負擔醫療開支

【信報-香島論叢】推動公共醫療融資改革的力量,源於兩個與日俱增的需求,其一是港人對醫療質素期望日高,迫使政府不斷引入先進診療技術和產品,抬高醫療成本;其二是香港人口老化加速在即,戰後嬰兒潮的「先頭部隊」將於二零一五年左右達到六十五歲的一般退休年齡。先進的醫療服務,既能延長壽命,令老年人數目增加,又能促進中年人健康,提高生產力,有利於增加私人財富、購買更昂貴的醫療服務,故上述二需求又互為因果;如是者,醫療開支焉有不急升之理?兩個需求,性質不同:先進醫療技術和產品,最終用與不用、用多少,是選擇,錢不夠,大不了「睇??食飯」,但老年人比例和數目激增,卻是一個無可避免的現實,港人沒有選擇的餘地,因而是更棘手的問題,有必要進一步分析。

剛發表的財政預算案報告中的資料顯示,儘管香港六十五歲以上人口只佔總人口的百分之十三,但在公費醫療開支中,老年人開支佔幾乎一半,而平均用於每位長者的醫療費用為其他人士的六倍。我們比較一下美國在這方面的數字。美國六十五歲以上人口亦佔總人口的百分之十三,老年人醫療開支只佔全國醫療總開支的三分一,他們每年人均醫療開支亦只是六十五歲以下人均開支的三點二倍。(注)若論今後三、四十年內的人口老化速度,香港將比美國高得多;世銀數據顯示,三十年之後,香港的老年人供養比例(退休人口除以勞動人口)是零點六,美國則是零點三六。儘管如此,美國已為其老年人醫療開支叫苦連天。如果再拿我們的人口老化速度和東亞國家比,情況更加不妙;三十年後,日本的老年人供養比例達零點五九,比香港稍低;新、韓、泰、馬的比例則分別為零點四五、零點四、零點三和零點一九,都大大低於香港!這些國家面對的,是極為有利的所謂「人口分紅」(demographic dividend),若好好利用,如在教育方面加快投資,發展無可限量;相比之下,香港這方面的條件,困難得多。

不過,總的情況也許未如供養比例數據顯示那麼悲觀。讓我們分析一下香港戰後嬰兒潮世代本身的經濟實力。一直以來,香港人的平均儲蓄率是百分之三十多一點,在全世界範圍看,十分高;美國從零五年起便是負數,歐羅行使區去年是百分之十四。香港為什麼這樣高,筆者認為主要原因有三個,其一是香港一直以來沒有社會保險,市民須靠自己積穀防老;其二是香港的戰後嬰兒潮一輩,剛好趕上在七、八十年代發生的香港經濟起飛,不愁基本衣食,積穀防老於是便有條件;其三,是這一輩人剛好享盡香港的人口分紅,因為香港生育率急跌(demographic transition),剛好在這一代人身上發生;他們的兄弟姊妹多,供養父母的擔子分薄,但他們的兒女少,哺育開支比例低。三個原因加在一起,香港的儲蓄率高,十分自然。如此,引伸出一個重要的原則兼提議:二零一五年之後開始步入老年人行列的戰後嬰兒潮輩,經濟實力相當雄厚,應該多負擔自身的醫療開支。這個提議背後的概念是「能者多付」,與「用者自付」不同。(請注意:上月二十九日拙文建議提高一批長者的生果金,因為他們「生不逢時」;那是指今年六十五歲或以上的一批,與上述嬰兒潮輩完全不同。)政府明天公佈醫療融資方案,其內容梗概已流傳坊間;筆者認為,在選擇方案之時,或應考慮哪一個方案與上述提議兼容。

很明顯,以加稅方式維持現有體制,或由政府作為統一保險受託人,動用公帑提供基本醫療保障產品,均不能體現上述提議;強制儲蓄方案亦與之關係不大,因為這批二○一五年之後出現的老人,今後工作年數不長了,被強制儲蓄的總金額不大,結果,在此方案之下,還是由他們的兒孫即X及Y世代,負擔起他們大部分的老年醫療費用,與上述提議相矛盾。

比較能與提議相符的,是在自願或強制購買私營保險方案中,規定最低保額及內容,有能力的人可以多買。總的來說,任何方案如果把X及Y世代的資源再分配給嬰兒潮世代,都是與上述提議不符的,因為X及Y世代也是「生不逢時」,他們要面對的供養比例偏高,不應補貼能享受「人口分紅」的嬰兒潮世代。這是就世代整體而言;在微觀層次,這等於說,在每一個含嬰兒潮、X及Y世代的家庭裡,父母看病費用,應儘量從自己的積蓄中支付,少讓剛踏入就業市場或目前仍然在學那一輩人來承擔。其實,這是不少嬰兒潮輩人心中本來就有的想法,筆者的提議,只不過是讓這個想法體現在政府政策中罷了。

註:見 」The High Concentration of U.S. Health Care Expenditures,」 by M.W. Stanton, AHRQ, U.S. Dept. of Health & Human Services,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