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4-14

練乙錚:和尚撞鐘 特首怠工

【信報-香島論叢】曾蔭權在政改問題上「怠工」,乃不爭之實。人們記得他競選行政長官時,為了擋住來自對手梁家傑在政制議題方面的攻勢,曾揚言「玩鋪勁」;上任之後,匆匆拋出一份政改討論綠皮書,羅列各家之言,便算交了功課。全國人大常委訂出有關可能二○一七╱二○雙普選的決議之後,曾特首更索性躲到中央政府後面,樂於無所作為;在策發會討論上,一是拋出一些非關鍵議題如增加立會議席數目等,二是再三強調本屆政府只考慮「三段論」模式:十年後選出的特首管二○二○立會選舉民主化的事;五年後選出的特首管二○一七普選特首之事,現屆政府只管二○一二。言下之意,是把二○一二選舉與二○一七╱二○雙普選的方法完全切割,避開有關後者的任何討論;若再加幾招「拖字訣」,等到一一年才拍板決定翌年選舉的修改方案,便可「輕舟已過萬重山」,退休去也,其間風平浪靜,建制派可專注發展實力,自己既樂得輕鬆,又對得住「阿爺」,可謂一舉兩得,此便是他「怠工」背後的政治考量。

不過,莫說在野派不滿曾特首這個取態,就是親建制派當中比較認真考慮問題者,也開始對特區政府在此事上逃避責任有所不滿。策發會政制發展專題小組委員胡漢清大律師上周四公開質疑政府的「三段論」,指出政府不應抱鴕鳥心態,而應直面二○一七╱二○的政制設計問題,原因是政改必須循序漸進,二○一二的方案必須有所修改,二○一七╱二○才可實現雙普選;他強調,二○一二的修改,不是「任何修改」,而必須是「適當修改」,至於什麼才是適當修改,當然要視終極目標方案而定(胡大狀的具體論述見本報周五政策政情版頭條)。這是很合理的看法,無論左、中、右人士都應該贊同。舉例說,有關立法會功能組別的存在,應先搞清楚是否符合聯合國〈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的原則,是的話,二○二○年的方案裏,不但可以有,還可以強化,據此,建制派便可落力推動二○一二方案朝強化功能組別的方向發展而振振有詞;反之,則在野派大條道理盡量削弱功能組別。故眼前一屆選舉體制如何改革,端視終極方案內容,二者無法割裂。這是很普通、很合邏輯的決策常識,筆者特別為此於一月二十三日本欄題為〈曾特首不懶不蠢〉一文中詳細論述,可惜特區政府充耳不聞,結果現在連建制派中的飽學之士也認為不妥。曾特首、林局長是否還要在此事上繼續賴下去呢?

政府雖然怠工,民間討論卻從未停步。上周五,學者色彩濃厚的「民主發展網絡」提出了相當完整的政改建議,其中有關功能組別的論述更有新意。民網認為,功能組別不符合國際標準下的平等普選定義,而任何「改善」方案最終只會令其更難取消,故只贊成繼續保留兩屆,其間以直選產生的區議員替代其席位。上周六,本地一個議政團體的十多位活躍成員光臨敝報,與筆者討論政改問題,亦就功能組別有比較深入而熱烈的爭論。筆者的意見是,討論功能組別廢存一事,應從較根本的層面入手。我們該問,立法會是什麼性質的組織?其成員相應地應以何種身份進入立法會?人的身份有多重性;比方說,筆者的身份,首先是一個人,然後是一個中國人,跟着是一個香港人,還有新聞從業員、評論員,等等;此外,還可從性別、年齡、宗教信仰、政治傾向、財富多寡、業餘興趣等,界定出一系列筆者的身份。如果筆者參加一個商業組織如《信報》,所用身份,當然是「經濟學人」或「評論人」;如果筆者參加一個水上活動興趣團體,所用身份,當然是「水上活動愛好者」。立法會既是一個憲政意義上的最高層次政治組織,那麼,參加者當然是應該以其最根本的政治身份即「公民」身份置身其中,而不是以「中醫」、「漁農人」、「資訊科技人」或其他什麼界別人的身份進入立法會。相對於立法會,「公民」是根本身份,但一個人以這個身份進入立法會的同時,完全有權以其他不是根本的身份作為號召或主要服務取向。這就是說,立法會不設功能組別,並不妨礙界別在其中得到代表性;相反,如果立法會設功能組別,則有損公民權利中的平等原則。按此思路,筆者認為立法會實在不應設功能組別。

歷史上看,功能組別有其極不光彩的一頁。上世紀意大利法西斯主義時期的立法會,便是以功能組別構成,包括農工界、僱主、大專界、專業人士等二十二個,其好處是容易以之控制人民,因為各界別機構內部一般都有天然的上下級關係,有別於公民之間的完全平等關係,故政府只要控制了界別中各機構的上層少數人,便可利用機構本身的上下級關係控制整個社會。明白了這種社會控制手段,絕大多數香港公民當不會支持功能組別的存在。

政府搞三段論,除了本身怠惰和政治上投機之外,顯然還因為想避開諸如上述的各種比較深入的政治科學討論。對權力而言,真理過程往往是既麻煩又危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