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5-11

沈旭暉:達賴將切·格瓦拉化﹖

【亞洲週刊-國際制高點】達賴一旦死在中國境外,屆時他的智慧產權,就會完全被控制境外的媒體繼承。

台灣陳誠的孫女、陳履安的女兒陳宇慧是近年最受歡迎的網絡武俠小說作家,其成名作《天觀雙俠》有一段耐人尋味的情節:主角浪子趙觀被一群喇嘛圍攻,本已束手就擒,全體喇嘛卻忽然對他無限尊敬,原來喇嘛「發現」了他是二十年前圓寂的活佛轉世,不惜奉敵為神。不少人建議北京政府把西藏問題拖延至達賴死後再解決,就是看準了這個轉世真空;達賴也早作準備,以免北京得到一個「國產班禪」後,又得到「國產達賴」。但雙方對後達賴時代的準備,卻未免一廂情願。

先說北京。不少評論相信,一旦達賴圓寂,流亡藏人失去精神領袖,無論轉世靈童是否在中國境內出現,短期內都不會有單一代言人,激進藏人也將失控,屆時國際社會對西藏的支持就會降低。這策略的邏輯和暗殺一樣,都是假定死去的領袖不可取代,假定對手派系將會失控,並假定自己會從對手的失控獲利,是為「人造混沌理論」。但假如首個前提不正確,死去的人並非不可取代,其他假設亦不能、或起碼不易成立。為什麼達賴並非不可取代?因為真正的肉身達賴,早已被局部取代了。今日我們認識的達賴、能整合西方支持的活佛、在國際機場能看見的暢銷書《達賴智慧金言》,都是經西方話語權包裝的產品。真正的達賴哪怕有意在印度談論中華文化,也是難以弘揚國際的。

國際社會預料,就是轉世靈童在中國境外出現,他長大後也不可能有這位十四世達賴的超然地位,因為他的一舉一動都受現代媒體監察,不容許神話出現。尼泊爾、不丹等帶有宗教身份的王室紛紛退位的大氣候,也不容許國際社會為一位神聖嬰兒盲目造勢。「鄉中無先知,僕中無偉人」,同類諺語在西方同樣流行,familiarity breeds contempt就是。既是如此,達賴的形象在他圓寂後註定後繼無人,可能會變得更高更大。但他的智慧演繹權,卻會落在數十年來塑造其形象的中介人手中。要了解這關鍵,我們可參考切·格瓦拉(捷古華拉)的故事。

今天一切象徵反抗的運動,都有切·格瓦拉的身影,但諷刺地,切·格瓦拉也同時成為流行文化的圖騰。國際青年固然不相信他是當年美國宣傳的恐怖分子,卻認為他是一名有性格的潮流領袖、多於他本人希望擁有的身份「革命者」。箇中原因,就是因為切·格瓦拉死後「走紅」的過程完全被西方媒體操控,而不是被共產媒體操控。達賴一死,必會死在中國境外,屆時他的智慧產權,就會完全被控制境外的媒體繼承。畢竟只有卡斯特羅等人可自稱知道切·格瓦拉私下說過什麼,但「了解」達賴「真正」思想的「親信」,卻必會在他死後冒出不少,包括好些訪問過他的西方記者。數十年後,「真正」的西藏,可以和現實政治的西藏完全脫離,變成一種建構的想像,而這種想像足以整合龐大力量,屆時達賴和切·格瓦拉肖像不難同時成為流行寵兒,象徵可供隨便演繹的精神。十九世紀初,西方各國青年自願到希臘協助它脫離土耳其帝國,就是建基於對古希臘的自我形象建構,當中最賣力的宣傳者是英國年輕詩人拜倫,他就是死在那個自己想像出來的希臘戰場。

為什麼「達賴重構權」也不能落在達蘭薩拉一方?近年達賴為免北京在他圓寂後推出「國產達賴」,已提出不少創意方案,包括讓藏傳佛教信徒(包括非藏人)全體公投決定他是否應轉世、自己決定不再轉世而將「達賴喇嘛」變成梵蒂岡教宗一類由教內高層互選的職位、索性普選達賴、預先宣布自己的靈童不會降生在中國大陸、又或在自己在世時指定轉世的接班人,即搞「活人轉世」。無論形式如何,背後動機不離其宗,都是希望將自己的政治和精神遺產留給流亡藏人。問題是,上述方案都不能和西藏數百年來的傳統銜接。雖然正如達賴自己所言,西藏史上也出現過活佛在生時欽點接班人的先例,但通過上述方式產生的達賴接班人,都不能完全接收達賴本人代表的傳統精神。十四世達賴身為社會學家韋伯界定的傳統型+魅力型領袖,但他的接班人缺少了完整的傳統權威,也要忙於處理現實政治,不可避免地,只能成為法理型或魅力型領袖,要是還能作為領袖的話。屆時,對西藏傳統的演繹權,會先落入海外西藏文化協會一類白手套手中,更多《一個法國人和達賴漫談科學》、《達賴上的最後十四堂課》、《地球上最後一個會轉世的人》、《富喇嘛與窮喇嘛》一類叢書會應運而生。正牌達賴接班人會繼而發現,自己反而要通過把西藏傳統切割處理的流行文化來繼承「真正」達賴思想,否則他的威權會備受質疑。結果,藏人的話語權、自決權,可能比達賴時代大幅下降。

單從利益而言,把達賴拖死再算的策略似乎對北京、對西藏,都不是上算。對懂得操控話語權、設定議題、弘揚軟權力、把建構主義運用得得手應手的西方社會而言,卻不啻是理想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