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6-01

安裕:豈能忘記

最近一年翻過的書印象最深刻的是《口述歷史——我的一九七六》,比起千禧年迄今依然成行成市的《我的五十年代》到《我的八十年代》這類歷史消費書籍來得更貼近真像。主編這書的是直屬廣東省委的《南方日報》出版社,三十一個受訪者都是有血有肉,第一個訪問的是一九八二年至一九九一年擔任廣東省委書記的林若。

以今天的尺度來說,林若在訪問中說的一些話是相當大膽的: 「我常常感覺身不由己,覺得一些做法不是很妥當,但卻只能跟政治形勢走。」林若當政時是人口近億的廣東一把手,從省委退下來之後還做了五年廣東人大常委會主任、黨組書記;當過這樣的大官在與世無爭頤養天年之際有勇氣高聲講真話,很了不起。

林若是中共第一代裏罕見的讀書人,解放前念中山大學,之後投身抗日運動,中共建政後回到廣東工作。中共幹部像林若那樣在一個省從低做到高的不多見,更加多的是半路中途調到外省;林若經歷過東莞土改,又當過湛江地委書記和廣州市委書記。八十年代初,林若在廣東這個全國頭一個投身前途未卜的改革開放事業的省當書記,全國第一個特區深圳就在他麾下,有人說他是鄧小平的改革大業急先鋒。

雖說是回憶一九七六年,但林若在訪問裏更多的是提到他幾十年來的錯誤,也講了很多他的笨拙,沒有說他是英明決斷果敢不二——這和中共一些高官退休後在回憶錄裏自我吹噓拍上級馬屁相比,讓人懷疑這兩類大官到底是不是曾經信膺過同一種理想。訪問裏有幾段讀來令人在莞爾裏夾雜唏噓:一九七一年,林若調到《南方日報》擔任黨委副書記,「在當時的政治形勢底下,報紙宣傳面廣,影響也很大,我只能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我和報社幾個領導輪流上夜班,頭版怎樣排版,大標題、小標題怎麼定,語言表達是否符合當時的形勢,這個很重要。自己拿不準,就打電話問北京的《人民日報》。快呢,晚上十一二點就定版;慢呢,要等到凌晨三四點,甚至四五點才定版。觀察形勢也很重要,要和中央對口徑,不能超越,更不能違反」。

後人哀之而不鑑之

對於文化大革命,林若是過來人有親身體會, 「我常常感覺身不由己,覺得一些做法不是很妥當,但卻只能跟政治形勢走。有想法也不能透露出來,只能藏在心底。回頭再想想,該做的事情、想做的事情,都沒有完成。這是我的遺憾,也是那個時代的老百姓的共同遺憾」。訪問到了最後,出身中山大學文學院的林若把杜牧的《阿房宮賦》最尾一段念了出來, 「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林若說,對於文革這一段歷史,有必要讓後人去了解它,如果不反思文革歷史, 「很難說以後會不會重演」。

中共有幾句自我感覺良好的常用字句, 「偉大的、光榮的、正確的中國共產黨」,幾十年來,中共曾經是在某一特定時期的確是同時擁有這三個形容詞,但那是解放前的抗日年間舊事。建政六十年,三個形容詞變成老王賣瓜自賣自誇,間中用來逗逗老百姓還可以,但到真正檢驗時卻往往經不起考驗。以中共內化了的邏輯思維來說, 「偉大的、光榮的、正確的」是給自己的評價,是犯了錯誤之後的自我安慰和調整,說穿了就是寬以律己,嚴以待人;就算是文化大革命這樣的滔天人禍,也只是匆匆自我檢討後人人過關,沒有總結也沒有反省,用一句「正確的」就想把壞事從人們大腦記憶體裏從曲扭直。

中共自稱歷史唯物主義忠實追隨者,可是在一些歷史問題上,尤其是關係到黨的大是大非問題卻唯心得很。「六四」血腥鎮壓十九年來,中共一直以「這是一場資產階級自由化的動亂」、「從根本上否定黨的領導,否定社會主義制度」為殺人尋找合法性。熟悉中共政治語言的,當會明白中共一旦面對任何爭議,做法必然是「定性」——事件一經定性屬某種性質,跟就會出現大量圍繞事件炮製的各式相關說詞,經歷中共屢次政治運動吃盡迫害苦頭的一些人,自我保護的機制馬上打開,自告奮勇出來百般解說,這還不包括打「理性」幌子的魚目混珠的一幫傢伙;最荒唐的解說,是「北京總不能被示威學生堵,影響交通」。

從閱讀角度而言,這些從鎮壓發生——官方定性——官方解說——民間解說的過程相當於一齣荒謬劇,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前義憤填膺高呼還我民主的,六月四日之後急轉彎的大有人在。這裏頭誰從中撈到政治好處或經濟好處,不可考,但事實是一九八九年秋天的我打倒當年夏天的我的有識之士,一直到今都過得好也活得很好,包括了今天特區身處高位的一些人。

一九八九年的舊報紙在灣仔中央圖書館還是有的,港大中大圖書館也存了一整套香港主要報章,有興趣不妨找一個下午去看看微型菲林,你會訝然發現,十九年的歲月可以令人變得難以辨認。

十九年自難忘

對「六四」的處理,中共有他的伎倆,既不提也禁提,不提是主動不再提起「六四」事件,無謂惹起追問,禁提是不許人們在任何媒體上以任何形式談論「六四」。十九年過去,北京的做法似乎有點作用,今年進入大學的年輕人,要麼不知道什麼是「六四」事件,要麼便是只認得官方解說的「六四」版本。回歸後的香港也隱然有類似影子,二十來歲以上的香港市民,準確一點說,一九九七年前上過中學念過書的,都知道一九八九年四月到六發生在北京的種種;可是,今天的中學生呢,他們的課本說的「六四」是什麼樣的「六四」,不妨找一本教科書看看,這肯定是另一次訝然。

林若是共產黨員,文革時給紅衛兵鬥得死去活來,又是大會批鬥又是下放農村,絲毫沒有對真理卻步,一點沒有對邪惡讓步,到了八十多歲的晚年仍有勇氣站出來自我反省自我批評。對此,除了汗顏,今天連上街要求平反「六四」也畏首畏尾的我們一些人,除了在地上挖個洞鑽進去,還能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