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7-05

練乙錚:油價高企與油頁岩時代的來臨

【信報-香島論叢】原油價破了一四五美元,這一回炒的新聞主要是伊朗在發展核技術問題上與西方對抗、以伊關係惡化,加上美國就業數據差勁,市場預期美元加息押後、美滙偏軟,油價於是節節高升。一四五美元是現貨價,不是期貨價(事實上昨天彭博數字顯示,短期期油還比現貨便宜一、兩元,四至五年長期期油價,則保持在一四零元水平);按供求規律,現貨價上升,無非是供應下降或需求增加,但近來這兩個條件都不具備;相反,沙國增產,而世界各國包括主要發展中國家經濟活動放緩,故現貨油價應該下跌才對。因此,筆者的看法依然是,油價短期急升,乃炒作居多,可以是炒戰爭消息,也可以是炒美元看淡,而所謂炒,當然也包括用家因為預期油價趨升而多買儲備油。

有趣的是,美國這個大用家和沙地阿拉伯這個主要產油國,面對油價急升,其官方解釋竟南轅北轍。美財長保爾森認為油價近年急升反映供應短絀、需求旺盛,與投機無關(他更反對弱美元是油價上升主因,理據是從零二年至今,美元跌了四分之一,但油價升了五倍)。相反,沙地石油部長阿內米卻說,供應並不短絀,市場炒作才是油價上升元兇。有此分別,何解?

合理解釋當然不止一個,但最重要的,筆者認為是和另類能源開發有關。大家知道,如果油價超過某些水平,另類能源開發便變得化算,但這是指原油的長期穩定價格或長遠價格走勢而言。如果高油價只是曇花一現,又或者可以輕易通過原油增產解決,則開發另類能源不僅無謂,從利潤觀點看還十分危險。七十年代末出現石油危機,美國總統卡特大事發展除核能以外的另類能源供應,國會通過一系列法案,動用近二百億美元作開發津貼;在此誘因之下,一些油公司投資研究開發油頁岩採油技術,其中最出名的是埃克森公司在科羅拉多州來福鎮的油頁岩實驗。產油國組織見勢不妙,立即增產,原油一下子充斥市場,價格從八零年的高峰回落,至八六年已下挫百分之六十,之後更拾級而下,小漲大回,至九八年達谷底,實質價格是八零年的三分之一不到。埃克森的油頁岩計劃於八二年停止,投資「失敗」,來福鎮約二千多名員工亦馬上失業。目前,各大油公司按兵不動,還沒有大舉投資開發新能源的動作,甚至連投資以現有技術提高鑽探打井速度也沒多少勁,說明這些公司還未肯定目前油價高企將長期持續。

美國政府要說油價急升是由於實實在在的供求問題,一來基於國安原因有鼓勵另類能源開發之意(或者起碼作出開發姿態),二來可藉此逼迫產油國增產,其背後的信息顯然是:一旦另類能源開發成功,你們產油國的油藏總值一定「插水」,為免此情況出現,你們的上策是快快增產降價!產油國也不是省油的燈,當然知道另類能源對他們的威脅;他們的如意算盤是,一方面讓油價盡量長期高企,另一方面讓全世界的人都以為那只是短期現象而不去發展另類能源。故沙國石油部長不但高調宣稱投機活動是高油價的主因,還以諸多理由反對生產生物燃油。由此可見,如何解釋油價飆升,反映用油大國和產油大國之間的利益博弈。

說起油頁岩,大家或有興趣知道多一點。世界上的油頁岩蘊藏量甚豐,其中最大量集中在美國西部的科羅拉多、猶他和懷俄明三州。據一份二○○五年蘭德研究公司(RAND Corporation)的報告說,中肯估計,美國從可開採的油頁岩共可採出原油八千億桶,是沙地阿拉伯已知原油蘊藏量的三倍多,若按零五年平均消耗量每天二千萬桶計,可供美國使用一百年。不過,美國自一九八二年以後便沒有開採油頁岩,只有一些油公司不斷進行小規模的開發研究而已。反觀加拿大,自八十年代以來,便不斷穩步擴大這方面的研究和開發;不過,加拿大目前開發的,不是油頁岩而是焦油沙,二者物理成分、開採方法和提煉過程不盡相同。目前,加拿大是世界上少數幾個能用此法進行具規模生產的國家之一(其餘是愛沙尼亞、巴西和中國)。加拿大現時平均每日向美國輸出原油二百二十萬桶,滿足美國百分之七的需求,其中約一百萬桶是從焦油沙提煉,可見其生產技術已相當完善。

蘭德研究還指出,目前從油頁岩提煉原油的技術,以硯殼石油公司研發的最為先進。此法特點,是不必將岩石從地面或地表之下挖出,而是採取就地(in situ)加熱法,慢慢使原油從岩層分離,然後從管道抽出。若原油價格每桶在七十至九十五美元之間(按零五年美元計),以此法採油便成為化算;當技術成熟之後,硯殼公司估計邊際開採成本當在每桶二十美元左右。以每日三百萬桶的產量和零五年國際石油價格計算,年利潤約達二百億美元;若按現時油價計,利潤當在一千億美元以上(註)。當然,開發油頁岩,要付出相當大的環境污染代價,此筆數很難準確計算。加拿大開採焦油沙,遭國內外很多環保人士抨擊;澳洲昆士蘭一項相當成功的油頁岩開採實驗,更因為「綠色和平」反對,於零五年被迫停止運作。有關油頁岩和焦油沙的開採技術和環保問題都很有趣,筆者有機會將另文介紹。

總的來說,若油價持續在現水平高企一兩年左右,另類原油開發技術必定重新啟動;屆時,產油國必將大幅增產減價,八十年代的歷史又會重演。不過,如果油頁岩提煉技術和環保方法「弄假成真」取得突破,則油價長期大跌,就成為必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