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8-26

練乙錚:按獎牌數目排次序有什麼意義?

【信報-香島論叢】京奧落幕,但有關京奧和奧運的議論紛紛,還未稍歇。比較政治性的,多論京奧之後,北京一些比較文明開放做法會否就此完結、與達賴的對話會否終止(打完齋唔要和尚)等等。此等議論,心急者優為之,否則多等一下,一切就見分曉。另一些議論,如國家表現名次應以金牌還是獎牌總數決定,論者往往寓政治於數字,亦無多大意思。在排次事上,國際奧委會的做法有點模稜兩可,既發表以金牌數決定的各國排名榜,又聲明「本會沒有正式排名,一切資料只供參考」。其實各國用什麼標準排次都帶有主觀性,重要的是長期一貫。網上有個有趣站,以今年競賽結果按不同標準排次,發覺若以「人均獎牌加權數」排次,則高居榜首的是牙買加,跟着是幾個小國:斯洛文尼亞、巴林、紐西蘭、愛沙尼亞;所有大國如中、美、俄等,全都進不了前二十五名。若以「獎牌加權數除以GDP」排名,則第一是津巴布韋(穆加比一定樂於採用此法),跟着是牙買加、蒙古、格魯吉亞(高於俄羅斯,可報一「戰」之仇)、吉爾吉斯;排在前二十五名的,除了紐西蘭排二十五,餘的都是最窮的第三世界國家。這些標準亦各有道理,故誰是金牌或獎牌大國之爭,不如休矣。(註)談獎牌當然不是沒有意思,但以之排次,牽涉主觀因素,容易變成意氣之爭;若看其比較客觀方面,有意思得多。比方說,中國在八四年恢復參賽以來歷屆奧運中取得金牌數為十五、五、十六、十六、二十八、三十二、五十一;獎牌總數則為三十二、二十八、五十七、六十、六十九、六十三、一百。八八年那一屆,中國成績倒退,之後回升,最近幾屆是急升。反觀美國,自一九二○年的八、九十年以來,每屆金牌總數一直保持在三十二至四十五之間,獎牌總數則在七十一至一百一十之間(大蕭條、二次大戰前夕、八四年蘇聯杯葛的那三屆是例外),十分平穩。若只看八八年及後各屆,則美國金牌數最高為九六年的四十四(東道主是洛杉磯,有着數),其餘各屆則是三十五至四十;獎牌總數則最高是九六年洛城奧運的一百七十四,其餘各屆為九十四至一百一十之間,更加穩定。美國得金表現穩定,與中國數字扶搖直上,可謂雙映成趣。這裏頭的原因,大概可從二國不同的運動員培育體制裏去找。按中國體育人士的說法,中國為了要在奧運多奪金,採用一套比改革開放之前更加強化的「舉國體制」。所謂「舉國體制」,官方解釋是,「在國家綜合實力還比較弱的情況下,為了短時間內形成突破,從而採取集中全國人力、物力、財力進行攻堅的一種組織制度」。中國體育總局副局長崔大林在雅典奧運會後坦承:「如果沒有『舉國體制』,我們也不可能取得如此輝煌的成就」。看來,中國在京奧上的表現,更證明此制威力巨大。筆者於五月三日文章談過日耳曼.斯拉夫和盎格魯.撒克遜兩大體育文化的關係和差異,其中未及討論兩種體育文化氛圍之下的奧運會運動員培育體制的分別,今以中、美兩國為例,作此探討。

先說美國。如果說參加奧運在中國是「國家行為」,那麼在美國便是「個體行為」;這裏「個體」指的是個人、個別企業和民間團體。美國沒有分管體育或培養運動員的政府部門。聯邦政府裏有一個「健康和人群服務部」,工作着眼點是全民健康,出錢辦的如青年戒煙計劃等,都和運動員培訓無關。總統辦公室下面,有一個「身體健康及運動委員會」,由二十名普通公民志願者組成,旨在設法獎勵各年齡組別的國人特別是青少年參加體能鍛鍊活動,並對其中積極分子頒發「總統挑戰獎」,一九六六年開辦以來已有六百萬青少年得此獎勵。此獎着眼體質健康(fitness),不強調比賽競爭。一些州或市政府設有部門專注體育比賽,如紐約市的紐約體育委員會,但工作重點是替該市宣傳、吸引各種體育比賽到市內進行,目的是招商賺錢。美國有一條規管體育的全國性法律,即一九七八年通過的《業餘體育法》,確立美國奧委會的業餘性和參與奧運的唯一代表權。國際奧委於九十年代放棄業餘性要求(拳擊比賽除外),職業球星如 Kobe Bryant 因此得以參賽。按此改變,此法於九八年進行了相應修改。此外,政府就不管體育了。

美國奧委會是民間非牟利組織,經費全部來自捐獻和本身營運收入(包括奧運電視傳播權費、特許使用費、贊助費);政府資助額是零。每年收入和支出都在一、兩億美元之間,奧運年多一點,如零四年收入是二億四千萬;支出是一億六千萬,相當低,錢主要用在支持屬下體育會部分經費、體育科研、奧運運動員醫療和保險、奧運選拔和集訓、比賽運動員交通費等;對奧運參賽者不發薪金。美奧委會網頁上有詳盡的稅務和財務記錄,完全公開。它屬下的訓練場地有三個,分別在科羅拉多州、加州、紐約州;還有一個奧運運動員教育中心,設在北密西根大學,主要是讓一些大學年齡奧運參賽者一面訓練一面完成學業,但此中心亦接納來自四十三個國家的外國運動員。美奧委選拔運動員的途徑主要是透過為數眾多的各地掛鈎體育機構,包括體育會、大學等。平時訓練是各自修行,賽前集訓只短短幾個月。寓奧運體育於社會,是美國(或西方)特色,和中國的做法很不同。篇幅關係,明日待續。

註:見http://www.stubbornmule.net/2008/08/olympics-by-gdp/;加權數為金3,銀2,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