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8-09

練乙錚:艾青的靈魂從鳥巢飛出

【信報-香島論叢】昨文無意中提到鄉土之愛,及後又想起更多的,且和京奧扯上一點關係,今天拉開來談。和筆者同輩、六、七十年代在海外參加學運的人,在思想左傾過程中,必定讀過戴望舒和艾青寫於抗日戰爭時期的兩首詩。戴詩:「我用殘損的手掌╱摸索這廣大的土地╱這一角已變成灰燼╱那一角只是血和泥╱這一片湖該是我的家鄉╱春天,堤上繁花如錦障╱嫩柳枝折斷有奇異的芬芳╱我觸到荇藻和水的微涼╱……」寫得極感人。戴真名夢鷗,望舒是筆名,取自屈原《離騷》:「前望舒使先驅兮,後飛廉使奔屬。」望舒,是月神;詩人名如其詩,都十分浪漫。此詩寫於一九四一年,當時他在香港工作,曾任《大公報》及《星島日報》文藝副刊編輯,後與艾青合編《頂點》;四一年底,戴被日本佔領軍以抗日罪投獄,在獄中作此詩。戴思想左傾,故詩之末尾歌頌延安:「因為只有那裏我們不像牲口一樣活╱ 螻蟻一樣死……那裏,永恆的中國!」解放後他到了北京,五○年因病去世,共產黨待他不薄。

艾青原名蔣海澄,改姓換名有段故事。話說一九三三年,他寫下成名作《大堰河——我的保姆》,署名之際,寫下「艹」字頭就寫不下去,因為蔣介石當時背叛了革命,詩人恥與他同姓,於是信手在「艹」下面打了個「X」,再看,是「艾」字,於是取艾為姓,以海澄為「青」作名,便是艾青。抗戰時期,他寫了《我愛這土地》,以飛翔於祖國大地上的一隻鳥自喻,最後筆鋒一轉,寫出足以傳誦千古的兩句:「……為什麼我的眼裏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艾青於一九二九年到巴黎勤工儉學,三二年在上海加入左翼美術家聯盟,四一年赴延安,四四年入黨,五七年劃右派,發放黑龍江勞改,文革之初,第二次被打倒,流放新疆石河子,工作是清潔公廁,一九七八年平反。六、七十年代海外學運人士讀他的詩而向左轉之際,他還在勞改當中。

艾青兩個兒子都搞美術,小兒子艾未未,就是設計京奧主場館——國家體育場(「鳥巢」)的藝術總顧問。艾未未一九五七年生,一歲便隨父親下放,十歲到新疆,和父親同住在地下土洞裏。七八年父親平反後進北京影院,與張藝謀、陳凱歌是同學;後赴美學習藝術,九三年回京。○二年夥同瑞士建築師行 Herzog & de Meuron(HDM)參加國家體育場設計比賽,脫穎而出。「鳥巢」構思,據艾未未說,是和HDM「腦震盪」之後的產物。HDM本是一間小公司,二千年之時以設計倫敦現代美術館 Tate Modern 一炮而紅(該館由一廢置發電廠改建,專收藏一九○○年之後的藝術品);○五年重要作品是美國明尼蘇達大學Walker Art Center 新翼,現在是全美五大現代藝術館之一。「鳥巢」的設計很獨特,鋼造表皮就是支架,重四萬五千公噸,鋼枝總長三十六公里,可容八、九萬人,○三年動土興建,今年完成。不過,很可惜,昨晚的開幕式,中國奧委會沒有邀請艾未未出席,原因當然十分政治性。

艾未未由於小時候跟着父親過了二十年下放生活,對一黨專政深惡痛絕,後來到美國生活、學習、工作的十二年裏,還「雜染」了民主自由思想(「鳥巢」的開敞設計,包含了對政治透明的隱喻)。故他回國之後搞的,都是最具顛覆性的前衞藝術,與七、八十年代的星星畫會「餘孽」關係密切,為之著書立說三大冊,對張藝謀等在他眼中早成為御用藝術家之輩嗤之以鼻。因此,他在體育館設計事上,藝術歸藝術,政治歸政治,幾年前,就開始對北京表示不滿,認為當局在取得奧運主辦權之後,在政治開放、改善人權等方面毫不着力。早在去年八月,他已向外界公開聲明,不會參加京奧開幕式;本周(八月七日),更投書英國左派傳媒《衞報.論壇》,表達他此舉背後的政治含義。這篇文章,不見於他的私人網站,因為整個網站的內容最近忽然都打不開了(見 www.aiweiwei.com),不過,卻還可以在他的新浪網博客上看到,中文版的標題是「開幕式」(內容略有不同,更「勁辣」),重要片段節錄如下:「八月八日是普通的一天。這一天,世界聚在中國北京迎接奧運會。為了這一天的到來,中國人夢想了一百年。……為了這塊土地上的這片陽光,中國經歷了漫長的災難、苦痛和屈辱,令人絕望的黑暗。

今天,讓我們回避分歧,忘卻異同,忘卻這個社會主義制度下的人民的共和國,建國近六十個春秋後,仍然沒有結束專制統治,沒有實現全民民主選舉;忘卻在這裏言論自由和媒體開放的代價比生命的價值更要奢侈。在一個無處不政治化的世界裏,今天人們說,必須反對政治化。記住這僅僅是一次短暫體育遊戲。與歷史和心智無關,與倫理和道德無關,甚至與人性無關。因為政治可以是『別有用心』的,且是『反華』的。

告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的歧視偏見,因為它狹隘愚昧,腐蝕着人類歡樂向上的信念和尊嚴。

捍衞自由表達和交流的權利,唯有這樣才能避免戰爭與流血。

國家體育場的設計和建造,是奧林匹克公平競技精神的勝利,她告訴人們,自由是可能的,但是需要公正勇氣和力量。基於同樣原則,我遠離不誠實的慶典,因為我相信,選擇的自由是競技的前提,是我珍惜的權利。」(http://blog.sina.cn/s /blog_473f90ad0100aoiv.html)面對此「鳥巢」的主構思者,北京的態度,還算克制,他至今還可以在北京工作、生活,和他父親艾青當年的遭遇相比,不可同日而語。這大概就是三十年來進步的一個側面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