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8-08

練乙錚:一場奧運兩種理解

【信報-香島論叢】讀者看了昨日本欄標題,一定有點摸不着頭腦:「高薪養廉議員成歷史任務」?真對不起,「議員」二字實為「已完」之誤。筆者每晚完稿之後,習慣在回家路上,把校對稿再看一遍,把標題再想一次,然後打電話回報館給排字房同事,告知最後一批更改。「已完」和「議員」粵音相同,故生此誤會;翌日看報,筆者亦忍俊不禁。漢字一音多義十分常見,雙音多義亦非罕有,但錯誤如此「政治化」,確實百中無一。由此想起,文字不僅漢字,其中一音多義、一字多義等,的確可製造出很多誤會;若再加上不同文字之間的翻譯困難,不同文化、社會、制度之間的各種不能用文字簡單表達的細緻差異,則人與人之間、群與群之間的交往,互相了解應是例外,彼此誤會應是常態!

就以「國際奧林匹克運動會」中的「國」字和「運動」一詞為例,我們也能看出很多隱含其中的複雜性及由之而來的概念與情感紛爭。一個「國」字,相對於幾個主要歐洲語而言,起碼是以一當三:它包含了英文中的country,nation,state 三個字的不同意思。反過來說,這三個英文字,表達了「國」字的不同側面:country 隱喻一國的山川土地、江河湖海,英文凡牽涉地理、邊界、產地、國籍、護照等問題時,多用此字;nation 多涉一國中的人民,英文凡提及一國之人種、文化、集體認同等事情,多用此字,美國的「效忠誓詞」包含詞組 ”one nation under God”,表述的就是整體美國人與神的關係;state則指一國之權力體制,凡涉主權、政府、法制等事物,皆用此字,列寧名著《國家與革命》的英文譯名是《State And Revolution》,講的是國家機器、政權性質與革命的關係。如此複雜的三組涵意,盡包含於一個「國」字裏,用在文學寫作,能顯漢字內涵的深邃豐富,但用在其他方面,有時也會產生不必要的紛爭。比方說,如果一個人只愛國家的土地和人民而不喜歡其政府,那麼這個人能否算是愛國呢?是否三者都愛,才算愛國呢?是的話,當年的孫中山、魯迅,都不算愛國了。

運動一詞(這裏指體育運動,不指物理或政治運動),也因文化政治差異,不同人有不同理解。當代中國特別是大陸人,腦海中「運動」二字,因為承襲了日耳曼、蘇維埃傳統,與「國家」觀念尤其密切,與西方特別是盎格魯撒克遜傳統不同(此中分別及其歷史淵源,詳見本欄五月三日文章)。中國人這種體育運動觀,最清楚見於近日聶衞平批評郎平的言論。大家記得,聶衞平是八十年代中國圍棋國手,在當年一系列一年一度的中日圍棋擂台賽中橫掃日本,在該國得「聶旋風」稱號;郎平則是八十年代中國女排國家隊隊長,多次在國際上為國爭光,中國女排防守嚴密,被外國傳媒喻為「中國長城」,而進攻方面的主力,就是有「鐵榔頭」之稱的郎平。零五年,郎平受聘到了美國,出任美國奧運女排主教練,聶衞平知道了很不高興,最近更對訪問他的記者直言:「郎平出國執教,我很不喜歡。教出幾個對手來和中國女排對抗,我不能接受。那些出國去執教其他國家乒乓球、羽毛球的教練,我都非常不喜歡。別忘了,你們都是中國人。」時至今日,很多外國教練來中國執教國家隊,很多中國教練也和郎平一樣到外國工作,但聶衞平的觀點仍有很大代表性。運動扯上一點民族主義很普遍,但像中國人的那種程度,則是與西方體育文化很不同。這個分別,郎平觀察到了,並在本周二(八月五日)一次訪問中敘述得很詳細。郎平說她到美國任主教練三年,一直都是「無兵司令」;兩個月前,美國奧運女排隊員才陸續從四方八面歸隊,到科羅拉多州訓練中心集訓;隊員有的來自大學,有的分屬各地運動俱樂部,有的從事商業比賽;參加到奧運代表隊的選手,對訓練和比賽非常熱情,但也有不少頂尖職業球員,對參加奧運毫無興趣,敬而遠之。對比中國,奧運是國家頭等大事,為奪取金牌,政府投放數以億計資金,成千上萬專業運動員中,層層選拔尖子,常年專業集訓,練習以「苦」字形容,和以運動為樂的美國隊很不同。《新華網》昨天的頭條文章標題是「百年期盼七年籌辦」,直把民族過去所受的屈辱、未來崛起的希望,全都包進去了。國家如此認真辦奧運搞體育運動,與聶衞平所代表的典型中國式體育運動觀念,關係自是十分密切自然。同一個名詞「奧林匹克」,中西理解分別如此之大,西方人很難明白,中國人也很不自覺。一切與京奧有關的國際糾紛,都和此差異有深刻關係。明乎此,對京奧引發的中西政治衝突,當能一笑置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