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8-03

安裕:蝶背蛙自十一年

「運動」是休閒活動的一種,和釣魚打桌球下棋差不多,是周日上午闔家飲茶下午小睡後無所事事去gym 的活動活動身體;醫生說運動會分泌一種叫安多芬(endorphine)的荷爾蒙,據說會令我們產生歡愉的感覺。「運動競技」是另一回事,是一個星期訓練六天累得晚上只要頭一靠枕頭馬上能睡,生活裏只有訓練訓練和訓練。歡愉的感覺很難從運動競技裏得到,除非能夠出好成績,運動員的密碼是「企仔」,意思是站在領獎台上。

從五歲到十五歲,我的少年時代是天天在運動競技氛圍渡過。

參加奧運對一個十二歲時一百米自由泳游六十幾秒的青澀少年實在太遙遠,我那年代的奧運是蒙特利爾奧運會,男子一百米自由泳金牌得主是美國的JimMontgomery,成績是四十九秒九九,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在這個項目游進五十秒大關的人。

每次當我看到蔡曉慧她們侃侃而談奧運達標的時候,心裏總有一絲莫名的苦澀:人家游泳游出名堂, 像我們那樣練了十幾年水,頂多在分齡賽裏出成績的二線三線四線泳手香港實在太多了。奧運? you must bekidding!

學游泳和上幼稚園是幾乎同步進行的,家裏的說法是游泳對身體特好,尤其是我這孿生早產兒的老二,母親的想法是像毛主席說那樣到大江大河去鍛煉,別一天到晚人前人後拽媽媽衣角討東西吃。孩子愛玩水,一到泳池就雙眼發光,兩個星期下來就能浮能游。本來我的游泳生涯應該到此為止——可不是麼,都學懂游泳了,學校放假與小伙伴偷偷到維多利亞泳池瘋幾個鐘頭也不怕淹死——但那教練說根據我的手骨這小子日後會長很高,費盡唇舌要讓我參加正規訓練,說改天晚上去李鄭屋泳池看他們訓練,看了再說。

刷牙洗臉上學練水

這一看就看了十一年,也為後患無窮的風濕和關節病痛揭開序幕。買了泳褲,還要是小小三角的那種,本來笑嘻嘻的教練樣子也從那時起了變化,從此我的生活單調得只有游泳和上學。

每天下午放學,匆匆吞一個菠蘿包趕搭二號D 巴士到深水,訓練七時開始。十一年間,這些已經成為天天除了刷牙洗臉的必要事項——下水先來八百米熱身,在五十米泳池的三條航道裏來回游十六次。游泳講究全面發展,我的主項是短距離自由泳,但每天都要游其他三個副項;熱身之後,蝶蛙背各四百米。背泳是自由泳反過來的版本,關鍵是關節要特別鬆,我們下水前總要找人把自己兩隻肩膀死命向後扭,然後像風車那樣打大圈拉開肩關節。蛙泳最考技術,兩脅一夾衝出水面,美國人把這動作發明出來,雙掌向前一衝把整個人帶前,但最難掌握的是腿部動作,髖關節收回再蹬出去時切記腳板底不可翻朝天,而是要與小腿呈九十度角向後踩。只要白白的腳板底在蹬的那一下給裁判看到,馬上犯規出局——因為腳板底朝天,即是腿部動作變成蝶式的打水動作——好多蛙泳名將就在這關口給刷了下來。蝶泳游起來最好看,我的小伙伴與女孩去淺水灣玩,一定當眾表演蝶泳由灘東游到灘西。蝶泳靠的是下肢配合,掌握不算太難,後來盛行雙S 划手時,我已經上岸休兵,不必受那二段動作的訓練折騰。

之後是主項,短距離是練爆發力,過了這麼多年,最記得訓練到最後是連游十個一百米,每次之間休息只有很短促的十秒,之後是每個一百米都要比上一個快一秒。這是最累人的一項,有次我有點感冒,游到最後是身體沒有氣力直往下沉,教練在岸上看到,也不喊一句話,就把塑料浮板照頭照腦扔過來。回到池邊,教練先是一句「了?不要游了,回家去」,小孩子最好強,斜眼歪嘴一言不發看教練,身體語言是「你這個衰人」。教練是孩子王,當然知道你這小癟三在想什麼,他不與你爭辯,而是隨手抓起身邊一塊浮板猛地把你的頭按進水裏要你喝水。我們在水裏長大,灌一口半口水不算得什麼,教練你要我當孱種,我偏不當,一扭頭玩命似的游了出去。那天晚上,大伙練完水,教練走到你身邊若無其事說「吃魚蛋去」。那顆小小但激動的心悸動不已。

腹肌是怎樣練成的

因為游泳是腰腿動作特多,上水後腹部肌肉拉得極緊,甚至把整個背部都拉得向前弓,八塊腹肌就是這樣練出來的。回家才是整天訓練最吃力部分,我家住在唐樓五樓,走一層要兩行樓梯,每行十四級,每天到四樓時,要手腳並用才能爬回去。回家後飯菜早已讓人吃光,留下的是大大的一碗雞蛋炒飯。所以,有人問我為什麼天天一碟茄汁豬扒飯可以吃幾年,其實這都是閒事,十一年的蛋炒飯也這樣挺下來,十一年天天都是這樣一式一樣練水,還怕什麼悶?

那年頭,西方的游泳訓練理論是不可以進行肌肉訓練,說這樣會令游泳用的肌肉群容易受傷,又說舉重訓練會令肌肉群僵硬,所以一星期只有三天是下水前在池邊拉橡筋。

可是,到了蒙特利爾奧運會這一切都變了,東德派出的女運動員都是粗肩圓膀,女子一百米自由泳冠軍Kornelia Ender 樣貌娟好,一開口竟是男低音,任誰都知道東德運動員服了類固醇,但就是驗不出來。除此之外,東德泳隊是少數極注重力量訓練的隊伍,全世界不齒東德的服藥戰技,但不能否認的是東德訓練水平極佳,於是所有國家都開始力量訓練。那天看到香港女將陳宇寧一伸手拉出來的背肌,想必要說服花樣年華的女孩在拉背機前來回硬拉幾十磅生鐵,若不是深愛游泳,這是不可能的了。中國在改革開放之後也引進東德教練,成績馬上見效,東德運動生理學家發明練水後刺穿泳手耳垂來檢驗泳手的疲勞程度,以重新訂定訓練日程。如今一天下來游兩萬米是小事一樁,我們那年代的一天幾千米,對現代泳手來說是用來塞牙縫的小食。

左肩一聲響無奈退役

到了十二三歲,技術和身體發展大致定型,很難再出好成績了。那時剛上中學不久,功課壓力很重,念全日制又要練水又要做功課,游泳成績卻出不來,開始想到退役,也開始心散,中午飯後在學校球場踢球踢到不亦樂乎。一天,盤球前進時給人一絆,整個人向前倒下,左邊肩膊裏像有一下聲響,心想「這下完了」。召來救護車送到醫院照X 光片,一條裂痕赫然在鎖骨上,這樣一休息就半年。再游泳時已是一點心情都沒有,成績不但沒上去,還直往下掉,一天下午和教練談話後,靜靜退出十一年游泳生涯。

到底退出泳隊是因為鎖骨斷裂還是別的原因,我從來沒有深究,反正是天天可以早回家,一家人吃飯做功課看電視嘻嘻哈哈。後來,在美國生活時出了車禍,那輛Civic 在撞上高速公路旁小丘一剎那,肩上的安全帶把左鎖骨硬生生再卡斷一次,游泳競技從此永久離我而去,我轉型成為每當電視轉播游泳賽都緊盯熒幕不放的座上客,和偶爾運動運動以獲取安多芬的業餘一族。

後記

編輯曾先生問,十一年間幾乎天天練水,一旦因傷放棄,那是什麼樣的心情?

一輩子最喜歡做的事沒了,其實退出後有幾年心裏一直在淌血。到了在美國車禍裏鎖骨再斷一次,判斷以後都不會恢復,心死,反而豁然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