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8-21

蔡子強:Delayed Interests 的問題


【明報】澳門的歐文龍世紀貪污案,涉及賄款達8 億元,震撼中國人的土地,亦向大家顯示在21 世紀的今天,貪污對華人社會仍是一大威脅。

當然香港要較彼岸文明和規範得多,斷不會出現類似「明刀明槍」的貪贓枉法,一方付賄款,另一方「鬆手」,這樣即時、赤裸裸的權錢交易。在1970 年代廉署成立和緊接而來雷厲風行的嚴打之後,即使有官員存心不軌,但都慢慢學乖,到了今天,類似勾當已大大減少。但最令人擔心的反而是,會否「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貪腐發展成以更迂迴、更微妙的面貌出現,例如以「delayed interests」的形式。

Delayed interests, 一種通俗的叫法就是「鋪定後路」,就是當官員仍然掌權,受到各方嚴謹監督時,即使運用手中權力偏袒、包庇、造福友好,但為了逃避耳目,不會即時收取好處,反而到了卸任後,監督鬆懈下來,才以迂迴的方式套取回原先「應」得的利益。

近年退休高官紛紛下海,或到財團和私人機構任職、或任他們的非執行董事、或開設顧問公司為客戶服務,都在在令人擔心,前述delayed interests 的機制是否正在操作。

今次梁展文風波之所以惹來全城輿論鼎沸,一方面是因為他任職的財團新世界,與其為官時牽涉的瓜葛(尤其是賤價出售紅灣半島),大家都耳熟能詳,記憶猶新;而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大家對近年退休官員下海的現象,已經到了一個警戒點。

4 點限制不足杜絕「delayed interests」公務員事務局解釋在批准梁展文的申請時已附加額外限制,這4 點包括:規限梁到新世界中國地產任職後,(一)不得參與和香港有關的事務、(二)不得透露任何他任職政府期間得知的機密或敏感資料、(三)不得參與與政府的討論、(四)獲批的職務僅限於新世界中國地產有限公司。但這4 點,主要都是用來防範梁在「未來」的工作出現「利益衝突」,卻不足以杜絕「過去」有過「delayed interests」的可能。

後來因為眾怒難犯,形格勢禁,令公務員事務局不得不就梁的離職就業申請「重新評估」時,解釋這是因為他們沒有考慮到梁曾參與出售紅灣半島一事云云,更加惹來輿論嘩然,令人覺得這樣牽強的解釋,明顯只是一個下台階。

一個「連普通」人以「普通常識」都立時都會察覺到的問題,偏偏幾位政府官員皆視若無睹,出現「集體盲點」,這是否因為他們之間存在「集體行益」,例如需要「集體鋪定後路」?

如果仔細看看公務員事務局提交的報告,大家會看到局長俞宗怡在當日批准梁的申請時,是徵詢過3 位相關的常任秘書長的意見。

負責房屋的運輸及房屋局常秘陳鎮源表示: 「梁先生擬從事的工作不大可能引起公眾負面看法或致令政府尷尬」,並「建議批准該項申請」。

至於負責規劃及地政的另一位發展局常秘楊立門,則指出,新世界發展的附屬公司曾遞交發展計劃的建築圖則,並舉紅灣半島計劃為例,當局方再度徵詢楊是否對梁的申請有何具體意見,楊的回就是「沒有意見」。

唯有負責工務的發展局常秘麥齊光,強調注意到梁申請的工作, 「與他在1999 年8 月至2002 年6 月出任屋宇署長期間的工作的相關性,有可能會涉及公眾觀感的問題」,但後來局方再度徵詢麥的意見, 「以了解該科是否反對梁先生的申請」,大家可以想像這樣無疑是要麥做「醜人」,後者唯有委婉的表示: 「由於梁先生在退休前沒有在工務科或其轄下部門任職,該科難以就他的申請提出意見或異議。」不過仍重申, 「該科希望公務員事務局注意,此事可能會涉及公眾觀感的問題」。

有趣的是,陳、楊兩人都是AO(政務官),而麥則是出身於專業職系。陳、楊兩人對梁展文申請的麻痺和盲點,會否出於AO 之間的「官官相衛」呢?

公務員,尤其是AO 系統是否已經變為一個愈來愈自利的利益群體呢?

李明逵退休只做義工難能可貴近日的梁展文風波,令人益發尊重前警務處長李明逵。李上年初退休時,聲言之後只會做義工,不會到私人機構任職。當大家想起他之前幾位警務處長退休後的動向時,倍覺這樣的決定難能可貴。

長俸之目的是高薪養廉,希望公務員退休後生活無憂,而不用於在位期間,通過手上政治權力為自己謀定後路,與工商界眉來眼去,甚至進行「金權交易」。但如果大家看到近年那些高官,退休後如何極速「飛身」撲入商界搵真銀,我就完全不明白為何納稅人還要這樣慷慨,每個月以真金白銀來供養他們。

有個古老的猶太寓言:有隻狐狸走過一個葡萄園,看到裏面的葡萄垂涎欲滴,於是閉氣收腹,躡手躡腳的穿過欄杆鑽進園內,飽餐一頓。當牠心滿意足的想離開時,才發覺因為自己吃得太飽,肚滿腸肥,於是怎也鑽不過欄杆。無奈只有餓了3 天,才可走出園外去。

一個人食幾多用幾多,其實有個限度。高官退休,單靠一筆過的退休金及每個月定期支取的長俸,生活其實已經很不錯。人生走到黃昏,賺到更多的錢,其實也帶不走,為何不為自己留個清名,贏取別人的尊重呢?

作者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