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9-03

練乙錚:投票的自由意志和我的「七不選」

【信報-香島論叢】星期日的立會選舉投票率,各政黨不僅關注,還花九牛二虎之力「催谷」,務求比較支持自己的選民都行動起來,在選舉日踴躍行使公民權投自己一票,殊不知其中一個困難,竟源於選民的投票意慾和政治取向很大程度早已由他們的祖先決定了。

社會科學家一向很重視如何解釋人的社會行為,而其中一問,尤其關鍵:個人乃至群體行為,有多少是由先天即遺傳因素決定的?換句話說,人選擇自己行為的時候,到底有多少行使自由意志和理性思考的餘地?最近,兩組研究者分別在兩個與此有關的政治學問題上取得有趣結果。其中一組三位學者,一位來自南加大,另外兩位則屬於加州大學聖地耶哥校區;他們以洛杉磯地區人口數據研究了遺傳因素和政治參與(投票)之間的關係,得出的結果叫人十分詫異:一個人有沒有投票習慣,與他是否擁有某種基因組合,有相當高的百分之五十三的統計相關(註一)。這個研究,採用的方法很特別,利用了孿生人士來做「自然實驗」。大家知道,同卵雙生兄弟(或姊妹.下同)的基因完全相同,異卵雙生兄弟則和普通兄弟一樣,擁有完全相同的基因組合的機會幾乎是零。那麼,如果投票習慣是受基因影響(即可遺傳)的話,則在同卵雙生兄弟當中,二人投票的一致性(都投票或都不投票的情形)要比異卵雙生兄弟高;反之,若投票行為與基因無關,則兩種孿生兄弟的投票行為一致性應該沒有分別。上述研究就是循這個思路做出來的。利用孿生人士研究行為的先天/後天影響,已是社會科學中常見的方法。另外一組美國和澳洲學者,亦用類似的方法,得出另一有趣結果:所有後天因素加在一起,也不能完全在統計意義上解釋一個人的政治保守/進步傾向;後者與某種基因組合之間,呈百分之二十至三十的相關性(註二)。

如是者,在投不投票、怎樣投票的問題上,祖先已替我們做了一部分決定。當然,祖先之外,還有其他影響,如家人意見、群體壓力、某助選明星的吸引力、投票日天氣狀況、當日自己身體狀況、有沒有其他要事左右等;七折八扣之後,個人自由意志的確佔不到多少空間,而其中理性選擇的分量就更少。其實,一些經濟理論更認為,投票本身就是「非理性」行為,因為對任何一個投票者來說,單看自己一票,投與不投,能影響大局的可能性幾乎是零,但為了投票而要付出的時間和心思代價卻相當大——平時要花精神留意政治議題、候選人立場,投票日要花錢花時間到票站排隊,等等,故「理性」的做法,便是「搭便車」。當然,這種經濟學分析,是基於對「理性」的一種特殊理解,即所謂的「個體絕對理性」,結論相當偏頗,不能解釋常常高達百分之五、六十或以上的投票率。因此,縱有數不清的各種主客觀內外因素窒礙一個人發揮他的自由意志,筆者還是有理由相信,每個人都能夠在關鍵一刻超越一切障礙,在投票日到票站盡公民責任作出「有限度理性」選擇。

九月七日的香港特區立法會選舉尤其重要,因為選出來的議員起碼要面對兩個重大議題:二十三條具體立法及二○一二年兩大選舉的中程政改方案。目前,儘管距離選舉只有幾天,一些選民、一些評論家都已經因為候選人的往績和在競選過程中的平凡表現而覺得沉悶,流露出投票意慾不高的負面情緒,和新一屆立法會要肩負的沉重任務很不相稱。不過,筆者對目前在台前競選的一大批參選人的觀感,比起上述人士的,正面得多,原因是過去和這些人物在公在私都有直接接觸或曾經共事,對這些人的印象,不是間接地靠傳媒大量片面而零碎的報道去建立;筆者這樣接觸過的應屆立會候選人,左中右都有,包括陳婉嫻、王國興、陳茂波、龔耀輝、莫乃光、毛孟靜、張文光等,覺得他們都是很有心思、很有見地的人,「真人」要比上鏡做政治「騷」時好得多、有深度得多。一句話,這批人,完全值得大家花時間仔細研究、作出取捨。

讀者或有興趣知道筆者在每一選區、每一功能組別的「心水候選人」是誰,筆者其實也有相當清晰的意見,但為了不影響大家的個人決定,不會公開;可以和大家交流的,反而是選擇時的考慮因素,歸結起來,有下列七點:

(一)過分偏重商界利益、漠視勞苦大眾者不選;
(二)與一些反對普選、咀邊常掛一句「民主不等於普選」的大商賈關係千絲萬縷者不選;
(三)對立法會工作心不在焉,或與政府「合作」過度密切、不以監督政府為己任者不選(這些人或是當副局長的好材料);
(四)支持不民主體制及殖民時代遺留下來的惡法如《廣播條例》中的若干過時條文者不選;
(五)不接受○三年教訓,贊成「翻叮」二十三條藍紙草案內容及立法程序而唯恐天下不亂者不選;(六)在普選議題上贊成設置各種有利既得利益之嚴苛路障者不選;
(七)功能組別選舉中,過分強調或專注界別私利、輕忽社會公益者不選(選立法會和選商會主席不同)。
筆者此「七不選」,大家不一定同意,只不過提出來給一切原意行使自己的公民權利、天賦的自由意志和有限度理性思維能力的讀者參考而已。

順便於此告訴讀者:筆者京奧熱未已,明日回國參加運動比賽,周日趕回香港投票;其間本欄暫停,下周與大家再見。
註:一.“Genetic Variation in Political Participation” by H. Fowler et al,《The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 May 2008; 二.“The Genetics ofVoting” by P. Hatemi et al, 《Behavioral Genetics》 , January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