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0-02

練乙錚:「森論述」和一些「不方便事實」

【信報-香島論叢】昨文談論五十年前大陸發生的特大饑荒,介紹了一些中、外學者的研究,目的並非為了要在國慶日給愛國人士難為情,亦不在於辯論真正的災民死亡人數(那怕是最官方的人口學學者、現屆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蔣正華算出的一千七百萬人之低端數——相當於五八年加拿大舉國人口,已是中外饑荒史上空前絕後)。筆者的用心,在於指出儘管事過境遷,改革開放之後今時不同往日,但當年引致數以千萬計中國人民死於非命的政治環境和統治者心態,卻並未消失而在在見諸零三年的「非典」和今年的「毒奶」事件中。敲此警鐘,最有效大概莫過於在國慶日。

最先解釋饑荒的理論家是馬爾薩斯;他認為人口以幾何級數增長,食物產量卻只能線性增加,故終有一天,前者超越後者,饑荒不能倖免。推翻此論者,是印籍發展經濟學家阿馬蒂亞.森(Amartya Sen,九八年經濟學諾獎得主)。森仔細研究過一九四三年孟加拉、五八至六二年中國和七二至七四年埃塞俄比亞等特大饑荒,發現(一)在這些饑荒發生的時空裏,並無特別嚴重的整體糧食不足;(二)在受災的大片地域範圍內,並非所有地方的人群都餓死;(三)一般而言,「不患寡而患不均」只能解釋貧窮和飢餓,但解釋不了「大範圍內大量人口因飢餓而急劇死亡」(後者為「饑荒」的學術定義),中國那次特大饑荒,更是發生在搞絕對平等的共產政權之下。他繼而指出所有現代饑荒,歸根究底是人為的,關鍵在於社會政治制度的若干方面;在有效的開放民主體制和不受統治者箝制的新聞自由之下,不可能出現饑荒,因為有關餓死人的資訊一披露,如果政府坐視不理,不馬上以緊急手段調動糧食供應災區,一定倒台;現代饑荒只會在資訊不自由的專制社會出現。這就是有名的「森論述」。

五十年代初,中共與民休養生息,在農村中搞土改分田分地,日寇侵華及其後國共內戰引致的那種經濟極度艱難的日子很快結束;不幸,中共最高領導被成績沖昏頭腦,五八年提出「三面紅旗」,即「人民公社」、「大躍進」、「總路線」。後者是一句硬口號:「鼓足幹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大躍進」則是一系列在此硬口號催促之下訂出的愈來愈高的工農業生產指標,「人民公社」則是為了在農村「跑步進入共產主義」而引進的政經合一公有化組織。五八年七月一日黨慶,《紅旗》雜誌刊〈全新的社會,全新的人〉文章,首次提出「人民公社」概念,要求把農民在土改中分得的土地、牲口和生產工具收歸公有,產物歸公,建立大食堂,同吃同住同勞動。由於上級領導負有政治任務,工農業生產必須超指標,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以證明「三面紅旗」無比正確,於是很快出現浮誇風,下級幹部把產量愈吹愈大,層層加碼,糧食生產從實際平均每畝二千斤一直吹到神話般的一萬斤(水稻一萬三千斤,小麥八千五百多斤)。如此吹噓,最高領導亦信以為真,十分受落,但在農村裏,吹噓是有代價的,就是要向國家繳交愈來愈多的公糧,但事實上哪有那麼多的糧食上繳呢?於是,在政治壓力之下,人民被迫拿出僅供自己餬口的糧食,到着實拿不出之後,中央竟發動「反瞞產私分」運動,把不按上報產量比例繳糧的基層幹部和群眾打成私分及窩藏公糧的反革命、壞分子,被打殺監禁者不計其數。如此,農村生產力衰退,全面減產乃是必然,加上中國如此之大,部分地區出現天災在所難免,飢餓開始降臨。

人類生存要有條件,在野外作業的人都知道所謂的「三三律」:極寒三小時,極渴三日,極餓三周者,死。五八年八月,人民公社運動展開,年尾已有地方大批民眾餓死,基層上報情況,反遭冠以各種政治罪名打壓;產量愈跌,上繳的壓力愈大,餓死的人愈多,惡性循環、擴大,很快一發不可收拾。那次饑荒地區範圍分布之廣、時間之長、狀況之慘烈、當中政治手段之殘酷、錯誤之荒誕,在昨文提及的楊繼繩二冊鉅著中有資料極為豐富詳盡的「學術性白描」。一場人禍,中國死人數目相當於整個加拿大人口,原因完全切合「森論述」。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當今中國,「森論述」要求的政治民主和資訊自由的意識逐漸普及,中共到了今天,亦不得不承認此二者之重要,可是,當年那套「政治衝擊一切」、「事實為政治服務」的政治文化及其載體,至今基本完好無缺。「非典(沙士)」事件中,知情民眾傳播消息無門,全國人民長時間蒙在鼓裏,消息最終由一位老軍醫、老黨員蔣彥永在海外媒體披露,事件才公之於世,然後中國人才知道(蔣零三年把疫情依次向上級主管、國內媒體、香港某電視台反映未果,最後向《華爾街日報》通報實況。據稱蔣其後被軍方內部審查,零五年申請赴美探望女兒不獲批准,提出退出解放軍亦未獲同意。此資料見國內網站《科學家創新中國網》中國醫學家頁蔣彥永條。)今年中國辦京奧,黨中央當作是圓百年強國夢的頭等大事來抓,「政治衝擊一切」再次復活,多省發生毒奶災難,群眾亦投訴無門,地方政府機關捂蓋子一年多,最終由年輕記者簡光洲冒極大政治壓力揭發,加以紐西蘭總理照會中國政府,事件才開始曝光。這些符合公式的事例顯示什麼呢?

都說西方的民主不好,做人不能太CNN,誠然,誠然,但我國一黨政治體制文化,我們中宣部指導下的言論自由,就很好很足夠了麼?然則,那些討厭的「森論述」、非典事件、毒奶事件、蔣彥永、簡光洲的故事等,在今天中國人的意識裏又如何擺放呢?這些都應該是愛國者在國慶日的歡樂與莊嚴中不可須臾忘卻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