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0-11

練乙錚:對曾鈺成和中共在港公開活動的期許

【信報-香島論叢】昨文談到筆者對曾鈺成當本屆立會主席的態度和看法,一是支持,二是擔心。今天續談此事之重大意義和筆者對曾主席的若干期許。

九七回歸,中央政府採取形式上高調誇張、實質上低調穩健的做法,所有名義上的轉變一夜之間完成,但在具體管治工作上,完全用漸進方式,有時甚至可謂迂迴曲折,很大程度上考慮了香港社會接受程度和可能的反彈,零五年讓愛國商人董建華下台、前港英高官曾蔭權替上,便是一例。負面看,這是「溫水煮蛙」,好一部分港人因之而「恒惴慄」;但從好的一面看,這種漸進雖非循序——因為無序可循,卻正正是摸着石頭過(深圳)河,既不會引起原來體制崩裂,亦保留了與香港各派政治力量互動的空間,零三年因「二十三條」引起的一連串事件,便是這種互動發揮極致的具體表現。立法會主席一職的人選變遷,亦是這種漸進政治的範例:九五年起代替英人施偉賢任立法局主席的中間派黃宏發,回歸之後棒子交給從英殖時代建制派中分化出來的愛國人士范徐麗泰;後者一當十一年,今年才交班予「根正苗紅」的曾鈺成。不過,儘管整個過程歷時一個年代有多,今年的變化,卻是質變;這個質變,是曾鈺成最終答應在野派議員的幾乎全部要求,並承諾要做得比上屆主席更開放、把雙方磨擦減至最低之下完成的。如此無縫水平換軌,進行得十分穩當,或預示由現在起至二○一七年之間的兩屆特首產生過程。

左派這次對立會主席一職積極爭取、不惜作出重大讓步而志在必得,意義何在,筆者或稍事分析。本屆立會「應」做的敏感法案審議工作不會少,除有關二零一二年雙選舉的中期政改方案之外,「二十三條」詳細立法、國民教育、電訊條例、淫管條例(有稱「網絡二十三條」者),等等,都有可能提上立法日程。就眼前利益而言,中央和特區政府若有絕對可靠的「自己人」坐鎮立法會主席一職,對想辦法保證所有這些條例草案順利過關,有很大幫助。不過,若中央要曾鈺成做這等護航工作,其政治信用損失,無疑將十分巨大,因為曾鈺成這次當立會主席,客觀上代表的,不是民建聯,也不是更大範圍的當權派陣營;他代表的,是共產黨、中央政府對香港政制民主化的承諾。立法會是香港管治體制中的三權產生辦法中最民主部分,曾鈺成在此位置上的全部表現,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市民勢必視為反映北京心目中對香港政制「民主」二字的最大限度理解和兌現程度。當局者迷,北京和曾鈺成是否都意識到要從這個高度去理解此事,旁人不得而知,但有沒有這個理解,將決定中央在此事上到底是只懂採取短視的機會主義立場,着眼於一屆一時一個議案上的黨派政治利害得失,還是能夠高瞻遠矚,破除一貫左傾教條主義成見,努力把主席工作不偏不倚地做好,替香港優質民主發展作出示範,讓所有香港人包括在野派看得口服心服,長遠更替整個中國的民主化累積重要經驗。筆者的看法是,北京黨政系統中主理香港事務的各級官員,人事複雜,有的居廟堂之高,其實未必真正理解香港事務,有的處江湖之遠,與本地既得利益打成一片,根本不思解放思想開拓新局面,故在此事上並無深刻統一看法,反而是曾鈺成作為一位會思考、有抱負的中國知識分子,或許能夠超越狹隘黨派思維,去成就更有意義的事。

筆者也留意到,在曾鈺成爭取主席一職的過程中,曾遭「是否共產黨員」一問,這是很不幸的。一國兩制之下,堂堂中國的執政黨,竟礙於客觀形勢不能在自己的領土的一部分上公開活動,可謂空前絕後,極不正常,當中因由過錯,大家都明白,主要不在港人。共產黨在香港秘密活動,通過隱形或半隱形的網絡去影響或干預香港政治生活,十分不健康。政治貴在透明;共產黨的活動愈是顯得秘密,愈強化市民心中本來已有的疑慮和負面觀感。(其實香港彈丸之地,哪有什麼秘密可言?例如自由黨處理立會競選及其後的家務事過程當中,就有明顯的「西環」干預行為宣之於該黨要員之口。)筆者熱切期望有一天:共產黨受廣大市民支持,在香港和其他政黨一起,光明正大參與民主政治而不必躲在民建聯等招牌後面「借殼上市」。要達此境界,共產黨當然要克服一些自身心理障礙,放下身段與本地其他政黨一起平起平坐參與民主政治有輸有贏而不介意,就像很多外國的情況一樣。但另一方面,它亦必須努力消除大多數港人心中對它的一些負面印象;正是在這個方面,曾鈺成是大有可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