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0-07

練乙錚:美國的集體訴訟和歐洲的立法趨勢

【信報-香島論叢】迷你債券事件中的苦主數目甚巨,一些人士曾經提議用「代表訴訟」或「集體訴訟」的方法討公道,但由於每一苦主購入該等債券時的情況不同,兼且難以提出有關證據,故現時一般看法是,在本港現有法律框架之下,此法難行得通。筆者想探討一下「集體訴訟」這個概念,介紹一些國家的做法,特別是德國於二 ○○五年通過的《資本市場範式案例法(Capital Market Model Case Act)》,以及一些其他歐洲國家的有關立法趨勢,供大家參考。

大家知道,美國是集體訴訟(class action)的發源地,此種法律行動的定義,見於《聯邦民事程序規則》中的第二十三條。(此二十三條不同彼二十三條!)採用此法的先決條件包括(一)訴訟一方人數太多不能盡列;(二)訴訟集體成員有共同的「法律事實」或「法律問題」;(三)代表者提出的指控或抗辯能代表訴訟集體;(四)代表者願意充分而公平地保護訴訟集體的利益。滿足此等先決條件之餘,若不採取集體訴訟會引致一些公平問題,則法庭受理集體訴訟可能性便很高。例如,不同法官就相同案件作出不同的、然而從法律觀點看卻並非錯誤的判決;另外,若受害人數多,但每人受害程度都不嚴重,不會獨自興訟,令致害者逍遙法外,甚至一犯再犯;又若致害者能拿出的賠償金總額有限,如果受害人只能獨自興訟,則後來者根本不能獲得任何賠償。在這幾種情形之下,法庭往往接受集體訴訟。顯然,集體訴訟可以是一種經濟代價低、公平效益高的法律行動。

美國的集體訴訟法,採用的是」opt-out」原則(「自動包括、申請退出」),即個別苦主無論在什麼時候,只要證明與訴訟代表「同類」,便可自動享受訴訟成果;但如個別苦主不滿集體訴訟結果,則需申請不接受判決結果才可自行興訟。此有別一些近年嘗試引入集體訴訟的歐洲國家所採用的 」opt-in」原則(「申請包括」。

一般來說,歐洲諸國包括英國,雖然沒有美式集體訴訟機制,發展趨勢卻是逐步美國化。然歐美之間有文化「心病」,故德國通過前述法案時強調自己不是法律美國化,理由是採用「」opt-in」」原則,不過,事實上分別不大。德國之法,聲明只適用於企業的兩種金融行為:(一)企業沒有依約承擔對投資者的責任;(二)企業因發表虛假、誤導或不足的資訊,引致投資者損失(此點特別和本地迷你債券事件有關)。按此法作範式案件興訟的必要條件是在某四個月之內,有十個或以上人士以同一理由個別興訟;法庭一旦進入範式案件審理程序之後,其餘同類個別訴訟全部凍結。審判結果公佈後,其餘案件完全比照範式審判結果處理。此法還在試驗階段,包含「落日條款」,將於二○一○年自動失效,由法律界研究其實踐過程中的利弊,其後才考慮長遠立法。今年四月,第一宗按此法進行的訴訟開庭,辯方是德國電訊(Deutsche Telekom),控方則是一萬六千名小股東,指控牽涉德國電訊提供的資訊有誤導成分。審判如何發展,值得港人留意。

歐洲國家不願大膽引入美式集體訴訟法,真正顧慮之一,是美國做法的進場費低,可能引起太多訴訟。不過,芬蘭的例子似乎提供了有趣反證。芬蘭通過的集體訴訟法,比德國實驗模式更接近美國,興訟先決條件和上述「美國二十三條」雷同;所不同者,其一是集體訴訟只能由「消費者申訴專員」代表所有人提出,其二是「」opt-in」」、後再「」opt-out」」都可以,十分自由,手續只是填一份表。法例實施以來,無人問津,原因是企業懾於此法威力,都積極尋求庭外和解。

其他歐洲國家如法國、奧地利、意大利,近年都開始推動這方面的立法;意大利所提草案更接近美式,適用範圍全面,不像德國只限於金融有關方面。在歐洲,集體訴訟的誘因一向不如在美國強,因為企業若發生問題損及眾多消費者或小股東,多由政府用公帑賠償,做法和最近國內應付毒奶事件差不多:政府一方面要求維權律師停止幫助受害家庭,另一方面由國家承擔醫療費。這種做法,既對納稅人不公平,亦減輕了企業的罪責,不利改善企業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