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0-05

安裕:一片冰心在玉壺

保羅紐曼去世的消息傳到香港是九月二十七日深夜,腦海裏想起的不是他的電影《老千計狀元才》、《神槍手與智多星》或《金錢本色》,而是像他這樣擎自由派大旗的荷李活影人到如今還剩下幾個。

美國人民對保羅紐曼有不能言喻的情懷,這大半應該和他那雙湛藍眼睛有巨大關係,白種人有藍色瞳孔不常見,偏偏保羅紐曼有藍眼睛的同時還兼有一頭天生白金髮,這所以在近半退休狀態的最近十幾年依然是美國的寵兒。《紐約時報》對這位政治上志同道合的影人送上最高敬禮,在這份世界第一大報的言論版,近年紅得發紫的保守派專欄作家MaureenDowd,罕有對這位政治立場迥異的左翼影人寫下了長篇禮贊,說他是shrewdness、humility、decency、generosity、class。她說,這都是布殊政府無一擁有的。

不屈政治本色

美國社會對保羅紐曼的追思,除了他的外表,除了他在暮年為尚在未紅時的湯告魯斯跨刀接演《金錢本色》,除了他的全部用作慈善用途的食品基金,是他的不屈政治本色。保羅紐曼是尼克遜總統黑名單上的影人,換句話說,尼克遜年代白宮國宴永遠不會有保羅紐曼。白宮國宴和中國英國日本國宴一樣,獲邀請就是一種身分就是一種榮譽,所不同的,白宮國宴只有十來桌人四道菜外帶餐後一小段表演,可是來賓都是精挑細選,內閣官員國會領袖外是社會精英,三大電視台的新聞主播必定榜上有名,三大電視台的CEO 卻不一定在名單上;體育界通常也有幾位,還記得蘇共總書記戈爾巴喬夫一九八八年訪美簽署中程導彈條約當晚的國宴,體育界來賓是瑪麗蓮夢露前夫、紐約洋基棒球隊名宿Joe DiMaggio。克林頓上台後,禁足多年的自由派演員開始在國宴上露面,保羅紐曼的好搭檔羅拔烈福是其中之一,黑人女演員Whoopi Goldberg 也是常客。

美國影圈以政治氛圍濃烈著稱,一九四二年的《北非諜影》,反擊軸心國中心思想貫穿全片,餐廳內滿是亡國恨的法國子民引吭高歌《馬賽曲》一場,反納粹的政治立場溢於言表。

客觀而言,講究創意自由的影圈,無法不與打開心靈的左傾思想拉上關係,當然,這與研究馬克思《資本論》和托洛斯基《文學與革命》是兩碼事,然而文藝創作若無悲天憫人心胸,肯定無法寫出閃耀人性光輝的創作。差利卓別靈一九三一年的《城市之光》、一九三六年的《摩登時代》,以至於一九四○年的《大獨裁者》,滿目皆是與人民同呼吸共命運的左傾色彩。影響所及,上海左翼影人趙丹當時拍了《十字街頭》、《馬路天使》連串寫實主義電影,十里洋場的滬江之濱在風雨如晦的抗戰年間孕育千萬悸動的心。

一九四九年,國民黨被逐出中國大陸,中共奪得政權,美國掀起一陣「誰失去中國」的白色恐怖,狂所到之處,功在國家的原子彈計劃負責人奧本海默丟了教職;國務院內的中國通悉數下馬,哈佛大學教授費正清譽為「若他仍在國務院,美國或者不會涉足越南」的謝偉思(John Service)流放加州當推銷員。荷李活更是眾矢之的,一個接一個左傾影人無聲無息消失在這個滿是棕櫚的西岸城市。右翼影人乘時而起,一九八○年當選總統的列根當年擔任荷李活演員工會會長,對左翼影人蓄意打壓;白色恐怖滿城來,不少人挺不住放棄理想,更有人倒轉槍頭,導演伊力卡山一度是左翼「讀書會」成員,曾經公開說過「我的創作就是為受迫者發聲,為那些社會底層的人民說話」,結果就是他供出八個讀書會成員。一九九九年,奧斯卡委員會向伊力卡山頒發終身成就獎,本來插科打諢的典禮變成向叛徒致敬的表揚大典,泰半來賓在伊力卡山上台一刻發出噓聲,有人拒絕起立以示不滿。

保羅紐曼便是在山雨欲來的五十年代進入影圈,在自由派重鎮耶魯大學戲劇學院的日子,左傾思想開始植根,六十年代是他在影圈揚名立萬的開始,也是他不避政治忌諱公開反戰立場狠批尼克遜的攤牌時刻。權傾天下的尼克遜並非省油之燈,馬上把保羅紐曼列入拒絕往來戶,對此保羅紐曼一笑置之,還說這是他人生裏的最大榮譽。保羅紐曼以天王之尊敢於說出心底話,等於對其他影人言傳身教自由的可貴,荷李活的左派影人終於破繭而出,華倫比提羅拔烈福莎莉麥蓮珍芳達走上街頭,關心社會關心世界。華倫比提幾乎每屆大選都是民主黨競選活動主力,羅拔烈福則在電影中對建制每多鞭撻,最著名的是他製作並主演描述水門事件的《驚天大陰謀》,電影最後一幕,急促的剪接技巧,把新聞電報機發出水門案最後判刑定讞以至尼克遜辭職的消息,在噠噠的打字聲音中清晰交代,畫面效果簡潔有力,不愧大師出手。

名列尼克遜黑名單「最大榮譽」保羅紐曼去世令人感觸良多的是,勇於表達異見的人在我們身邊愈來愈罕有。尤其在講究實利的香港娛樂圈,在向北望風氣席捲下,要演藝人員講一句與時事有關的說話難乎其難。其實,我們從來不是這樣的:香港尚在英國殖民年代時,左翼影人在電影裏在生活中向社會闡明他們的理想——五十年代的中聯電影,縱使在政治高壓下,仍然拍出《危樓春曉》、《十號風波》這些對當時被視為異端的共產中國嚮往的優秀電影。不久前,《壹周刊》訪問了著名左派演員鮑方的女兒鮑起靜,她談到了父親,也談到「爸爸一早在家掛五星紅旗」;鮑方以月薪一萬二千元轉投無電視,為的是讓兒子鮑德熹到美國讀書,有教養的鮑起靜沒有忘記聘用鮑方的無高層, 「所以我家至今感激何家聯」。於中國人民而言,文革是不敢或忘的不幸年代,然而在訪問鮑起靜的字裏行間,人們閱讀到另一層旨趣:這是一個左傾演藝家庭真正心繫家國的故事。一貫反共的《壹周刊》沒有對鮑家這「左派家族」冷嘲熱諷,記者余家強說到鮑方執導、令江青大發雷霆的電影《屈原》時是這樣寫的: 「這是何等風骨何等勇氣」。

香港也有風骨的藝人

五十年間,香港從蕞爾小島蛻變成今天的大都會,然而就在這日以作夜的歲月飛逝之間,我們裏的一些人不知何故失去了說真話的勇氣,也失去忠於自己的勇氣,更失去對強權說不的勇氣;變成一具具行屍走肉,在和諧社會大團結的幌子下,一動不動的苟且偷生。保羅紐曼面對總統黑名單時的談笑凱歌還,鮑方面對江青淫威的一片冰心在玉壺,我們卻是瑟縮一角視而不見為尊者諱,這樣還能一覺安睡到天明,實在太說不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