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1-29

練乙錚:調校心境安度衰退年月

【信報-香島論叢】股樓市大跌、經濟衰退免無可免,很多人憂心忡忡,因此筆者今天提供一個逆反觀點,不只可助大家度一個愉快周末,還可讓各位知道,原來衰退不那麼壞!

談經濟衰退的好處,當從現代世界衰退大國日本開始。日本自九零年初陷入衰退,持續十餘年,所有好壞效果都有充分機會浮現;好效果之一,就是日本人普遍健康了、發病率下降了。最新一期的《流行病和社群健康學刊》登了一篇研究文章,報道這個結果。文章的三位作者分別是哈佛大學公共衞生學院教授、日本國立山梨醫科大學教授、日本厚生勞動省癌病控制室專家。他們利用了八六至八九年(衰退之前)、九八至零一年(衰退後期)這兩段時間裏的「日本政府全國疾病抽樣訪查資料」進行對比分析;那兩次的受訪查人數分別為十六萬九千人、十五萬人,對象是二十至六十歲的勞動人口。研究者發現,無論屬於什麼社會經濟、年齡、性別或職業組別的人,在衰退後期的平均自報發病率都全線下降了。以職務劃分的組別當中,相對而言,中產白領的健康進步得比管理層的人少;以收入劃分的組別中,中等收入人士的健康進步,也不如低收入人士快,也就是說,在衰退年代裏,中產者健康表現似乎最差勁,但總之還是進步了!

日本數據如此,美國亦然。二千年五月號的《經濟季刊》,有一篇北卡羅連拿大學教授、NBER研究員 C. J. Ruhm 寫的文章,用了七二至九一年美國各州的死亡數據,亦得出同樣令人感到意外的結果:經濟短期惡化令一般人的健康水平提升;確切點說,十種不同原因的死亡率當中,失業率除了和自殺率齊升之外,和其餘各種都呈負面關係!更有趣的是,社會經濟情況一旦好轉、達致長期穩定之後,這些衰退期間取得的健康進展,部分或全部消失! Ruhm 的結果與此前約翰斯霍金斯大學 H. Brenner 的經典研究結果是相反的,而發展經濟學家研究落後地區的資料後亦普遍認為,平均收入增加了,人口的死亡率便下降。但 Brenner 的研究有統計技術錯誤;發展中國家的死亡率下降,則主要是因為長期經濟發展之後,國家有能力撲滅多種致命傳染病,不可和發達國家經濟周期中較短線收入波動引起的健康情況變化相比。

Ruhm 還對他得出的統計結果進行理論分析,指出四點解釋理由。首先,身體健康須要閒暇。經濟旺盛之時,人們不僅沒有時間多做運動、到戶外散散步,不少大忙人特別是生意人及公司高層主管生病了,連去掛個號看醫生也有困難,遑論特意無事去檢驗身體。第二,不少類型的工作,需以健康為生產要素。某些行業的勞動強度大,或帶有高度危險,或產生各種污染,如地盤建築工程便是;經濟不景,工作機會減少,這些行業中的失業或就業不足工人面對的健康危害亦減少,死亡率便下降。第三,不少危及健康的行為是順經濟周期的。如暴飲暴食、嫖賭吸毒等活動,都要花不少錢,經濟不景,收入萎縮,自然少幹。(美國有一項研究還顯示,殺人案件數字也是順經濟周期的!)第四,新移民的死亡率平均較美國本地人高,美國經濟下滑之時,合法和非法移民都減少。美國新移民多來自落後國家,本身健康條件較差,帶傳染病的比率也較高,到達美國之後不懂得利用公共醫療系統,交通意外死亡率亦較高,原因皆顯而易見。

這些分析皆言之成理,尤其第一個,對香港人更有積極意義:時間是寶貴的,我們平時主要以之賺錢,其他正面用途很多都輪不上,經濟衰退了,人們閒暇多了,那怕是失業或半失業,只要還有積蓄(或能取得失業救濟,但本報讀者大概都不需要這個),正好多做一些平時未能兼顧的切身事。這些事,還不一定和健康有關。九七回歸之後,香港經歷亞洲金融風暴,剛巧當時筆者亦在本報任職,九八年四月二十一日寫的社評,題為「利用失業餘暇進修生育」,對象是少壯中產階級;此議今日依然值得提倡。零六年起,因為經濟好轉,本港女性生育率上升,但今、明年經濟惡劣,聽說不少年輕父母大嘆「生」不逢時,但筆者認為大可不必;此時生兒育女,父母有較多時間自己照顧哺育,對小孩子的生理心理健康和智力發展都大有幫助,故絕不該輕易言錯!華盛頓大學醫學院的一項研究更說明,八十年代初S&L(存貸銀行)危機引致的嚴重經濟衰退期中受孕母親所生的子女,健康情況完全正常,只有最低收入的一群當中,嬰兒出生體重有輕微下降而已。

除了進修生育,還有很多好事,也可在經濟低迷、個人職業遇上逆境之時成就。百忙之中,有多少人可以每晚靜下來聽一首音樂?有多少人可以花時間開展自己心儀已久的嗜好或理
註:''Economic Recession & Health Inequalities in Japan 1986-2001'', in《Journal of Epidemiology & Community Health》, October 2008; ''Are Recessions Good For Your Health?'' in《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May 2000; ''Prenatal Care & Pregnancy Outcomes During the Recession: the Washington State Experience'', by J. P. LoGerfo et al, in《American Journal of Public Health》, Vol.75, Issue 8, 19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