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1-13

練乙錚:從本周披露的立會選舉開支談起

【信報-香島論叢】本屆立法會選舉開支申報限期已到,所有當選或落選者,都已向選舉事務處提交開支報告。連日來的有關報道,在在引人入勝,但細看開支數字和選舉結果,發現兩者之間並不呈明顯傾向或規律。例如,若視政黨為單位,以其總得票數除以總開支,得出各政黨的每票平均「價格」,其中以當權派的民建聯最「便宜」;但若按每位勝出者的總開支計,則最「昂貴」的議席,亦「榮歸」屬此派的龐愛蘭和王國興;目前唯一被指「超支」的譚偉豪,亦是此派的功能組別代表。若有人懷疑錢是否能買得議席,則從自由黨的選績看,或可得到一些啟示;此黨的田北俊,是該黨四位直選參選人當中,「票價」最「便宜」的一個——每票七十三元,但此「價格」已然高於其他所有政黨的最「昂貴」票,不過,自由黨卻在直選中全軍覆沒。此外,以「票價」一千零三十元冠全場的柳玉成,亦以超低票落選。

不過,若因此而認為「錢不起作用」,則未必一定正確,因為錢可分幾種,有直接捐給政黨或參選人競逐某次選舉的所謂「硬錢」;此外,還有捐給非政黨團體作為各種政治活動開支的所謂「軟錢」。除了這兩種錢之外,還有其他形形色色的錢,不必捐到某候選人、政黨或其他政治性組織名下,也可對有關候選人或政黨很有幫助。美國有所謂「議題捐獻」,錢捐給做某一議題立場的廣告,或捐予一些單一議題組織如反墮胎的「全國生命權」等,選舉時便對某些候選人有利。筆者用「肉眼」,不能從開支數據中找到金錢開支和政黨競選成績之間的任何規律;筆者更進一步推斷,就算學者以嚴格統計分析方法處理上述數據,亦不能得出什麼深刻結論。原因很簡單:不是所有種類的開支都披露了,不是所有種類的政治捐獻都受到規管,研究者資訊不全,因此得不出清楚可靠的結論。

但能否因此說,選舉法所要求披露的開支及捐獻來源,都是無用的呢?答案是未必。舉例說,新界東龐愛蘭提供的資料顯示,她高居榜首的總支出是二百四十三萬元,而她的捐獻者名單當中,一個「新世紀論壇」便捐了二百萬。如果錢是有影響力的話,可以說,「新世紀論壇」這個團體這次發揮了超乎一般的政治影響力。目前香港的選舉法只規定選舉人在參選期內的開支上限,並無其他限制,故「新世紀論壇」作出如此龐大的一筆捐獻,完全合法,但在一般人心目中,是否合情合理,卻是另一回事。

如何規管政治捐獻,或者更根本地說,應否作此種規管,從來都是難以解決的理論問題。錢在財雄勢大的金主手上,能發揮不當影響力,但錢同時卻是人民表達政治自由的一種手段;奧巴馬當選美國總統,得力於豐厚的政治捐獻不少,然而他的競選經費當中,六成是二百美元以下的個人捐獻,無疑反映千千萬萬選民心聲。限制捐獻有損人民表達自由,不作限制卻可能違反政治權利的平等原則!有此兩難,無怪在歐美經常舉行各種民主選舉的國家裏,有關規管選舉捐獻的法例,千差萬別,而且不斷有所改變,難以定形。比方說,英國限制比較少,法國則到八十年代為止還沒有規管,九十年代才改變狀況;西班牙的選舉經費基本上規定由國家按公式提供,私人捐獻不能超過政府資助額的百分之五;美國這方面的規管有百多年歷史,最先是反貪污法的一部分(有其深刻理由!),至一九七一年始自成一法;零二年通過所謂的〈兩黨協議競選改革法〉,更進一步規管「軟錢」,規定政黨所受捐獻無論軟硬,都有上限,並且規定在投票日之前的一段時間裏(三十或六十日,視乎何種選舉方式),任何商業及非牟利機構都不能出錢做「議題廣告」,如在網上呼籲開放近岸石油勘探等。

有關選舉捐獻的學術研究在西方多如牛毛,筆者非這方面專家,難作可靠判斷,知道什麼規管最好;但按常理推測,若要保證人民政治權利大致平等,防止特殊或既得利益集團以錢買權,而又不想過分限制選民通過捐獻表達政治意識的話,訂定個人及團體對政黨及參選人捐獻的合理上限、立例嚴禁金主收買「人頭」將大筆捐獻化整為零,但完全不限參選人收受捐獻總額,或是一個較好的做法,不過卻是和目前香港的規定截然相反的(香港限制總額但不設在此總額之下的個人捐獻上限)。按此不同做法,龐愛蘭或難在選舉中勝出,「新世紀論壇」也不一定會喜歡,但其一些好處卻十分明顯。

按筆者休假數天,下周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