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1-23

沈旭暉:愛國分子

【明報美西版(三藩市)-什麼人訪問什麼人】青年公共知識分子

在香港政治生態下,即使是知識分子,往往亦難逃被歸邊的命運。被標籤為來自愛國陣營的青年知識分子,一直較少在「星期日生活」出現,其實他們和這裏曾介紹的其他朋友一樣,也在尋找個體見解和集體理念之間的位置。吳秋北和李若浮都是箇中例子﹕前者被工聯會寄予厚望,後者努力擔任獨立愛國思考者角色。他們都和套版形象大有距離,都希望突破二元對立的醬缸,都在示範如何在標籤下拓展獨立空間。

香港最後的瞿秋白

問﹕沈旭暉
訪問助理﹕甘文鋒(Roundtable Patron Group執行主任,香港科技大學社會科學碩士)
答﹕吳秋北(工聯會副理事長,青年工聯、文職及專業人員協會負責人)單看頭銜,絕對想不到吳秋北是這樣的人。在論資排輩的工聯會以三十多歲之齡當上副理事長,領導青年工聯,而又在一群傳統愛國老人當中具有博士研究生的履歷,正常而言,應是對上位政治躍躍欲試、鋒芒畢露的卡片青年。但是,他偏偏不是。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討厭出風頭,也不太為自己爭取,卻相當有理念。「月頭承兄不棄,邀約有關明報訪問,深感榮幸!其始自問非兄所謂公共知識分子,恐有辱兄令名,未敢輕諾,後與兄一席談,略有心動。近日思忖再三,本人既有志於工運,亦於此用力多年,深諳工運亟待新思維新動力,何不借媒體以為號召,廣聚同志,或另有一番新景?」是的,這是21世紀的電郵。認識他是在政府會議中,他在裏面,氣質格格不入。在我心目中,他是屬於民國時代的熱血青年,他也是唯一約我到陸羽茶樓的青年。看見他在那位置,其實,於心不忍。

無心插柳.工聯會的突破

「應該這樣說,本來我的性格,不是搞政治和搞工運的人。我不是一種領袖式的人物。你說有沒有歷史的誤會呢,可能也有少許角色的誤會。但人生就是這樣奇怪,有時,就是因緣際會。」同一番話,他也曾經(又是用文言文)向我寫過一遍——那是在他找我講一個國際政治分享講座,然後他的同工以組織腔總結說「大家不要忘記愛國」,然後他向我投來一個歉意目光之後。也許,這就是我常說的隨緣。「緣起很簡單,最初是在工會幫忙教普通話,逐漸參加工會一些組織,而他們又需要人。真的給時間工會的人,不多。一開始做,慢慢就泥足深陷。」說完,他笑。說來,這也是歷史的諷刺﹕他說今天工聯會願意在前線打拼的地區人士,很多﹔那個三十多萬的會員數字,保證愈來愈多﹔但願意埋首苦幹在工會總部理順「什麼是工會」這核心問題的人,極少。

重組工運的理論論述

「不知道香港有沒有學者在做這件事?如果有,我們應該重法蘭克福學派。」這是很有趣的問題。香港自然還有左翼學者,但恐怕以工聯會的角度,都是批判建制的。「嗯,工聯會最初也不是建制的,最初我們是被打壓的一群,我們與國家的命運非常一致。」在這前提下,他希望與學者合作,就香港工人階級的覺醒為主軸,重新梳理工運的論述,讓香港工運放下一些二元對立,再上路。「要令人覺醒,只能做一些理論。以前說,工人階級是最先進、是帶領社會的人。但現在香港的白領生活得很開心,在消費文化下,其實他們還是工人。你看現在中產的階級意識很薄弱,為什麼呢?這件事很值得探究。要是會員就是為福利,這能夠吸引到人,但作為工運而言,則很可悲。」忍不住說,這種福利政策,是不是導致很多人數、博上位?他靦一笑﹕「會員群眾需要慢慢教育。」

馬爾庫賽的美學還原

對上述論述為何這麼薄弱,吳秋北想過很多。「我們說的反英抗暴,又或有些人說的六七暴動,對左翼、對工人階級是一個很大打擊﹔文革後,令更多人的想法改變了。加上80年代開始,整個社會都是確保回歸順利,這使命比勞工議題更受關注。所以,我們在這方面做的工夫不夠。其實,資本主義在香港發展至今,馬爾富賽(Marcuse)所說的那種單面人(one-dimension men)社會已完全在這裏,消費主義、人的異化已完全存在,階級意識就很薄弱。」經常笑說自己「不學無術」的他,多次提及馬爾庫塞,似乎,那是他的偶像﹕「馬爾富塞說對美學還原,說要認識人的本質,說要加強人對藝術的感受力、或通過對文學作品的批評,令階級覺醒。當然,具體如何操作,我還沒有完全想通。」也許,最直接的美學還原,是對媒體的批判﹕「現在的媒體,完全是消費主義的,不是去感受藝術,而是你需是消遣,需要娛樂。所有文化工業而納入進商業社會的大生產中,這些能否拉出來呢﹖又或者整個制度,你只追求理性、效益、效率,這其實是強化了資本主義的運作。根據法蘭克福學派,這些理性主導的運作,應該都要還原為以人為本的原則。」期待日常生活消除二元政治聽聽,其實他說的、想的,和那些批判建制的、傾向泛民的年輕學者幾乎一模一樣,特別是使用那些理論時。他希望走進大學,和學術界合作,這是工聯會的創新。但客觀現實是,諷刺地,他們隸屬兩個獨立陣營。「現在的政治屬於很低的層次,只是利益劃分的政治。一到選舉,大家都要歸邊。因為要穩定,才能維持香港的繁榮,所以很自覺地,在涉及政權的立場,我們會做這一個穩定的角色,這就是所謂二元結構。然而,這結構不應涉及民生事務、日常生活,可惜現在的政治,大家都是持民粹立場,為政治,為選票,例如這次雷曼事件和生果金,全部都是利益爭奪。」和他談話前,剛與他的前輩陳婉嫻見過面,她自言不希望留在政治前線,也是對這二元生態反感,希望出現另一條路。其實,還有什麼是工聯會的最後包袱?「其實對於政府的維護,不應該由我們做,因為現在這個政權基本上是大財團的政權,而我們代表受薪階層的利益,我們不應維護它、強化它。但存在民族及國家的背景,我們就會很自然去維護及支持特區政府。」那麼,邏輯上,假如有一日,全香港都不擔心有外國勢力顛覆、全香港人都認同愛國,工聯會就完成了維護國家民族責任,那麼會不會很徹底的批判政府,去維護工人階級的立場?「理論上……可以這樣說」。

後記﹕多餘的話

我在Facebook post了一篇文章,瞿秋白的《多餘的話》。那是轉引自一位朋友的博客,那位朋友就是從吳秋北想起瞿秋白——當然,只是性格和政治無心交接的掙扎,而不應是下場。「扮大學教授,扮政治家,也會真正忘記自己而完全成為劇中人。雖然,這對於我很痛苦,得每天盼望散會,盼望同我談政治的朋友走開,讓我卸下戲裝,還我本來面目。」這是我非常喜歡的一篇文章。

吳秋北的外形、氣質,真的很像瞿秋白,雖然這樣說教他很尷尬。他說,自己別無所求,這我完全相信﹔但他曾說自己也許只是過客,我說我才是,我不相信。感情上,作為他的朋友,我希望他真的是政治過客﹔但理性上,我希望他留下來。

「左翼論壇」的半搞笑壇
主問﹕沈旭暉
訪問助理﹕甘文鋒@Roundtable
答﹕李若浮(傳媒工作者,《左翼論壇》網站發起人,於浸會大學修讀社會科學碩士,自言「曾被誤會是熱血青年」)首次接觸李若浮的名字,是因為博士論文。當年筆者研究中國民族主義對美國的回應,曾遇到一份中國學者聯署反對伊拉克戰爭的簽名信,署名506人,牽頭的是新左派巨頭王紹光、文壇領袖北島等。卡塔爾半島電視台對此大幅報道,以證明中國反美。在聯署部分,發現了一個叫李若浮的香港人,那時以為是錯漏了一個香港新左派領袖。原來,他那時只是中學生,卻已通過網上論壇和內地左翼知識分子「串連」,也曾以不同名字在《星島日報》、《成報》、《商報》等發表政論文章。他的「左翼論壇」,一度被人當作聯繫內地和香港新左派的橋樑。

反伊拉克戰爭聯署與新左派「最初說伊拉克有大殺傷武器,又說生化武器,沒有證據他又打。你會覺得這件事很荒謬,毫無誠信可言。認同那份宣言所寫的東西,所以就簽了,沒有任何組織團體在背後。網上簽名對我們和對大陸的人分別很大,在大陸可能是一件大事,對我們來說,我們認同它的說法,不理它後面有什麼,也就簽了。」所謂「它後面有什麼」,指的大概是宣言捲入了內地新左派vs自由主義的論爭,因為九一一後,自由主義知識分子集體聯署了《今夜我們是美國人》公開信,以示支持美國反恐,伊拉克戰爭就成了對立陣營還擊的契機。當香港習慣了圖騰式的二元對立,內地學界二元對立的理論體系顯得紮實得多。對上述論爭了解的香港青年,恐怕很少﹔捲入其中的,更少。這也許與他小四來香港的新移民背景有關﹕「一開始有人笑我廣東話講唔正,但因為我媽是香港人,自己覺得溝通上並沒有太大問題。」

左翼論壇

新一代新左青年今天有網上論壇「獨立媒體」,上周訪問的陳景輝就是核心分子。李若浮的「左翼論壇」出現得更早,2003到2007,生存了五年。「論壇高峰時期每天都有1000人觀看,但是活躍的會員很少,大概只有30個,我們的網聚叫做吹水會。」不過他認為,以純政治論述的論壇來說,還是可以收貨。「我覺得最大的意義是,參與的網友有得。他們對很多概念都清楚了很多,例如有些網友本來不知道左派是什麼,或者不知道社會主義是說什麼。其實我們沒有嘗試在香港推行社會主義,完全沒想過……根據馬克思的說法,香港沒有社會性大生產,因此無產階級難以由階級自在(class in itself)變成階級自為(class for itself),也就是不會產生革命覺悟,因此不妨將水平降低,只是左一點就好。」

組織恐懼症

與後來又再「左一點」的網上論壇相比,李若浮的左翼論壇沒有想過把論述深化到社運層次﹕「世貿會議在香港舉行時,有一群網友很激動,提議上街,加入他們的活動。最後我們也有人去,但沒有用組織名義。我們很多網友都不夠18歲,如果你動員他們上場……安全還是其次,最大問題是,好像欺騙了他們。」他自言這論壇連職位也不具備,「除了我掛了一個半搞笑的壇主」。他承認,有一點組織恐懼症。他也曾在現實社會參加一些被標籤為愛國陣營的組織,但不能習慣組織生活,或說,有一定期許落差。「我最大的樂趣依然在於想通一個問題,因此有講座就聽,喜歡就聊兩句。之後就離開。」

標籤﹕他者再現

新左派、左翼、愛國、新移民……這些標籤,他明白,不喜歡,但也不在乎。「我自己是讀傳播的,從傳播學上來說,未寫或未講之前,本身是沒有邏輯可言的。所以我們有pre-code的講法,標籤是最方便、最節省溝通成本的方法。」他的立場跟傳統愛國陣營,也曾出現不同﹕「有一兩次,和他們討論行政主導的問題。他們認為行政主導是香港現實,但我認為在香港行政主導做不到。但是當你討論問題到細節時,即不是討論意識形態、是非黑白的問題,大家不會有太大衝突。」他閱讀的左翼理論,和吳秋北一樣,和泛民左翼一樣,都是大同小異。剩下來的,還是愛國﹕「我覺得愛國沒有問題。愛國代表什麼?愛國代表老套?要是明知這東西不能代表你個人是怎樣,還介意人們如何看待你、介意別人一些幼稚的行為,那樣其實沒有意思。」「要證明愛國陣營也有獨立思考」問題是,愛國在歷史上,根據套版形象,往往被人認為是缺乏獨立思考、聽候組織動員的人。「其實,這是一種他者再現,是一個刻板印象。要打破一個刻板印象,要多些愛國人士有獨立思考能力,去發表意見。這是打破所有刻板印象的唯一方法。」他明白,很多愛國人士寫出來的文章,實際上都有組織的參與。「所以我沒有參加組織。因為有組織,所以才會有人事、架構、金錢上的問題。我就不需要面對這些問題。」然而今天的香港生態,是否容得下獨立思考的愛國青年超然於組織綱領寫文章?不少編輯約稿,都是有了預設前提,讓不同陣營的人填滿版面﹔假如填了留給某陣營的版面、而沒有顧及組織利益,則裏外不是人。這潛規則,李若浮自然懂,因為他現在全職投身傳媒,獨立寫作的空間愈來愈小﹔左翼論壇也因為經濟原因,在去年結束了。「我比較喜歡新聞工作,但我覺得公共知識分子很難做到新聞工作。公共知識分子需要有立場,但我現在做編輯不能有自己的立場,不能有自己觀點。」可以想像的,他不認為自己是公共知識分子﹔問他認為誰是,他隨口說「梁文道囉,你囉」。連忙更正,我也是要退居幕後的人。那是說,你會為新聞從業員,放棄疑似公共知識分子生涯?「或許……有朝一日會重出江湖吧,哈哈。」

後記﹕等待果陀

李若浮經常為媒體訪問別人,這是他首次接受訪問,看他答問題的神情,真的,很可愛。我們也認識了數年,偶有通信,多少明白他的想法,和氣餒,也偶爾給他打打氣,他也偶爾參加Roundtable的活動。似乎,他覺得今天還被「誤會」為熱血青年,很難為情,所以才有「重出江湖」之說。他等待的「有朝一日」,是明天,還是果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