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2-08

練乙錚:亞裔續出風頭策略見大手筆

【信報-香島論叢】美國確實在變,一個周末便有三則與變有關的新聞,其中最重要無疑是奧巴馬宣布的振興美國經濟計劃,此計劃與布殊政府大半年來各種以公帑搶救個別企業或行業做法相比,大路正氣得多,長期自稱市場之友的共和黨政府反而打不出這種牌,時也命也。另外兩則新聞,與華盛頓政界人事有關,亞洲人讀來尤覺有趣,故先從此談起。

大家還記得美國進軍伊拉克之初,國防部長拉姆斯菲爾德和陸軍參謀長新關將軍(General Eric Shinseki)意見不合,後者堅決認為,要取得徹底勝利,至少得動用五十萬軍隊,前者不以為意,認為如此龐大隊伍,反映冷戰時代作戰思維,故宣戰之後只派出十多萬美軍;未幾,新關辭職。結果如何,大家都知道:打跨薩達姆取得小勝之後,美軍不能收拾殘局,反陷入捱打局面。零六年,拉姆斯菲爾德失去布殊支持,被迫辭職,繼任人羅拔蓋茨大事增兵伊拉克,才稍稍穩住局面。奧巴馬昨日委任新關為下屆退伍軍人事務部長、內閣成員,並公開稱讚他敢於「犯上」的專業精神。新關是夏威夷日裔,日本偷襲珍珠港之後一年生,曾參加越戰,官拜四星上將,是美國軍事史上官階最高的亞裔人;筆者估計,留任的蓋茨落任之後,新關更上層樓。

第二則新聞亦和亞裔有關。今年美國總統大選,國會眾議院亦同時換屆,在路易士安拿州第二選區(包括紐奧林市),九屆元老民主黨黑人現任議員杰弗遜落馬,當選的是越裔政壇初哥共和黨參選人高安(Anh Cao)。高氏西貢出生,是律師兼社區工作者,父親是當年南越軍人,七五年逃離越共統治抵美,落籍路州;由於越南有法國及天主教傳統,他們在路州這個前法屬殖民地比較容易生根。筆者八十年代曾在紐奧林市工作,記得當時路州越裔為數五千左右,全部是新移民,很多以前在越南是漁民,到路州之後仍以捕魚為業,生活非常刻苦儉樸;颱風卡特蓮拿吹襲紐奧林市之後,越裔社群復元最快、最不倚賴政府救濟,很快贏得其他族裔尊敬,打入政治主流。第二選區是大都會,黑人幾乎佔七成,上月奧巴馬當選總統,但民主黨並未在這個長期是該黨天下的選區裏享受「拉衫尾」效應,原因是杰弗遜是近日一宗嚴重貪污案的被告人,在選舉中失去不少黑人支持者;高安勝出,一方面反映手中有票的選民相當理性,二方面反映種族思想保守的美國極南方(Deep South)大城市亦相當開放了。(「拉衫尾」效應得益者可能是亞裔:黑人能當美國總統,為什麼黃種人不能當南方議員?)以往美國的亞裔聯邦議員或內閣官員,包括小布殊內閣的趙小蘭、峰田(Norman Mineta)及剛才說的下屆閣員新關將軍,都來自東西兩岸、夏威夷等亞裔人士聚居百多年的幾個州,故此次高安當選聯邦議員,是亞裔在南方的突破,其社會意義和戲劇性,大概和港島選區中東籍新移民取得立法會直選議席差不多。

第三則新聞,讀者大概已在電媒上有所聞:奧巴馬宣布了上任後馬上推行的振興經濟方案梗概。周五美國發表十一月就業數據,新增失業人數五十三萬三千,是七四年石油危機以來最壞;跛腳鴨政府不能有所作為,候任總統遂得放棄「天無二日、民無二主,未上任絕不高調出位」的謙恭姿態,出來作政策宣言。(此「君」說話一向沉實有力,在網視上看,是次表現尤其出色,一不小心,聽眾當會以為美國經濟就此脫險!)奧巴馬提的方案,目前為止集中在能源、交通基建、教育、寬頻網絡這四個方面,據說下周還會陸續推出其他具體內容,總目的是在兩年之內創造二百五十萬個新職位。論者馬上以之喻為「奧巴馬的『新政』」。「新政」(New Deal)是美國上世紀三十年代羅斯福總統為應付一九二九年開始的大蕭條而推出的一系列經濟措施,其即時成效、長遠影響和政治意義,至今大有爭議。本年經濟學諾獎得主克魯明是「新政」忠實擁躉,百分之一百支持,還說唯一缺點就是短期刺激方案力度不足、膽子不夠大。不過,克魯明如此推崇的「新政」,奧巴馬大概不會照單全收;新委任的下屆總統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羅馬(Christina Romer,加州大學柏克萊校區經濟學講座教授、宏觀經濟及美國經濟史專家)在一篇學術論文中說:「三十年代中期的社會總生產偏低,經濟體系的自然調整機制卻不能作出應有反應,是『國家復元局』(National Recovery Administration,推動『新政』的權力機構)的政策結果。」(見《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vol.59, no.1,1999)。「芝加哥學派」認為,總的來說,「新政」短期影響是拖慢美國經濟從大蕭條中復元,長遠影響則是在體制上播下毒素(如PAYG式社會保障計劃、產生「道義走險」效應而保額須愈來愈高的銀行戶口保險局FDIC等);動機雖良,但效果絕對惡劣。當然,羅斯福「新政」當中,不乏比較中性、推行得宜起過正面作用的一些政府投資措施,奧巴馬昨天宣布的,正好都是這種性質的東西,這大概和羅馬等經濟學家的影響有關;至於以後推出的政策會否如此,很難說。歷史上的「新政」內容十分豐富,有關不同看法及對今天美國經濟的現實意義,將另文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