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2-22

沈旭暉:從特首Freudian Slip看特區缺乏國際研究(上)

【明報-咫尺地球】特區政府一直沒有將推動國際關係研究和國際視野列入當務之急。但假如政府缺乏國際視野,其實後果相當嚴重。泰國包機事件是明顯例子,其他不為人留意的案例,也值得分析。

數天前,特首到北京述職,在官方記者會這樣總結﹕「我們藉這個金融危機的機會,可以加強我們香港金融中心的地位,更加加強我們國家作為一個超級大國將來的願景。」姑勿論內裏的文法和邏輯有沒有問題(似乎沒有不是「將來」的「願景」),他以中國特區首長的身分,在官式場合說中國的「願景」,是「作為一個超級大國」,這提法卻是中國外交界近年一大忌諱。

中國願景是作為超級大國﹖


什麼是超級大國﹖這名詞最早出現在二戰後期德國敗局已呈時,美國國際關係學者William Fox以「超級大國」形容當時的美國、蘇聯和大英帝國,也就是後來雅爾塔會議的三強。超級大國(superpowers),也就是凌駕一般大國(great powers)的國家,影響力需要遍及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全方位,也應遍及全球所有地區。要達到上述目的,超級大國無可避免地要建立一套以自己為首的國際倫理體系,讓一群集團成員國遵守,例如冷戰時代的美國制度和蘇聯制度,又或古代羅馬帝國和波斯帝國的對立體系。

中國說要「大國崛起」,也只說要當一個great power﹐而不敢提superpower,就是因為後者暗示在勢力範圍內,要其他國家服膺中國主導的制度,這是國際社會的大忌。後來,中國外交部為減低外界疑慮,還主動將「和平崛起」口號改為「和平發展」,就是避免中國國力的上升,會被國外演繹為有「作為超級大國的願景」。北京一直努力希望向世界保證,中國不當超級大國;不斷在外宣傳中國「和平崛起」的理論創始人鄭必堅教授,據說還被內部批評。近年不少西方學者和媒體都撰文研究中國會否成為超級大國,例如中國通謝淑麗(Susan Shirk)有名作《China: A Fragile Superpower》,北京都低調回應。金融海嘯發生後,西方上述討論更熱,興奮的只有網絡的憤青。11月5日,中國外交部部長助理吳紅波在倫敦國際戰略研究發表題為《認識奧運之後的中國》的演講,其間明確否定「中國超級大國論」,強調中國仍是一個發展中國家,與一般發達國家還有較大差距,更不用說超級大國,間接否認了目前中國有成為超級大國的願景。

政治正確的用詞,應是「作為一個盡責任大國」(responsible power)﹕「盡責任」反映中國遵守現存國際體系的遊戲規則,不會挑戰現有秩序;就算是崛起(rise),也不帶排他性(not at the expense of your fall)。這不是願景,而是北京自覺落實中的政策。特首似乎對中國外交的精神未能掌握透徹。

特首「超級大國論」與「中國威脅論」


何况,「超級大國」這字眼,蘊含了國際關係體系某些設定。要是全球只剩下一個超級大國,這一般也不稱超級大國,而是一個可支配國際秩序的「霸權」(hegemony),屬於單極體系(unipolar system)。2009年1月,最具影響力的國際期刊《World Politics》將刊出一個國際關係特輯,就是一批重量級學者對當今單極體系的研究論文。換句話說,起碼在這一刻,不少人依然以為是處於單極世界。特首的話,明示了中國不希望美國支配國際秩序,這固然是不少中國人的願望,也是中國外交的實質目標,但北京極避免直接挑明,以免在美國加劇中國威脅論。

存在超級大國的國際體系可以是冷戰那樣的二元體系(bipolar system)、也可以是William Fox研究的三極體系(tripolar system)。三極以外的體系,基本上就是不存在超級大國的多極體系(multi-polar system)。特首說中國的遠景是成為超級大國,這是否定了多極體系;而促進多極體系的出現,卻是目前中國外交名義上的目標,起碼是口頭目標。何况,要是中國的遠景是成為超級大國,則世界頂多只能有另外一二超級大國相比肩,無論這一二國是否美國、俄羅斯,都暗示了中國的遠景﹐是要超越其他大國。這信息要是由外交部發出,會立刻掀起外交風波,印度、日本等國國內的反華神經,會立刻被挑起。

當然,我們不必吹毛求疵。特首事忙,也許只是幕僚的疏漏,何况他畢竟是冷戰超級大國時代長大的人。只是,一些簡單概念問題可以反映香港整體缺乏國際視野,也會給其他國家的有心人利用。一些內地學者朋友,對這類粗疏特別敏感。何况這並非個別事件,特區政府近來有不少暴露缺乏國際常識的失態,情况教人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