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1-10

練乙錚:同志來源久遠 古代比較寬容

【信報-香島論叢】昨天筆者指出,同性戀並不對傳統家庭價值構成威脅。這個看法,還可從歷史上找根據。翻翻國史,可知同志之愛,古已有之,但絕非於今為烈;東周、兩漢、兩晉南北朝、宋、明、清各代,此風尤盛,卻絲毫沒有削弱中國社會中的家庭觀念。事實上,歷代中國統治者,有同性偏好或雙性偏好的甚多,名士風流,也往往離不開此道,民間的「男風」、「金蘭之風」,亦綿延不絕。然而,兩千多年下來,中國人卻以深厚家庭觀念稱著。因此,「同志愛破壞家庭觀念」之訴,起碼表面證供不成立。今天周末,不論政事,只談風月,講一些知識性的東西。

同志關係,春秋戰國時代已甚興盛,今天漢語辭彙中常見的辭語如「龍陽之癖」、「斷袖之寵」、「安陵之好」、「餘桃(分桃)之愛」等,都源於那個時代。「餘桃之愛」,見於好幾本古籍,《韓非子.說難》是這樣記載的:「昔者,彌子瑕有寵於衞君,……與君游於果園,食桃而甘,不盡,以其半啖君。君曰:『愛我哉!忘其口味,以啖寡人。』及彌子色衰愛弛,得罪於君,君曰:『是固嘗啗我以餘桃。』」這個故事裏的衞國國君(衞靈公)不厚道,人家年輕貌美之時,吃剩的半個桃分給他,他喜吱吱地吃了,一點不怕「口水尾」,到人家年老色衰,同一事卻成為罪證之一。

「安陵之好」和「龍陽之癖」,皆見於漢劉向的《戰國策》。《楚策》記載楚宣王的寵臣壇被封為安陵君的經過。最初,壇的謀士提醒他說:「以色交者,華落而愛渝,……今君無以深自結於王,竊為君危之。」壇聽了,十分警惕;一次,宣王帶着他一起打獵,王一箭射殺犀牛,仰天大笑,然笑中不無感慨:「樂矣,今日之游也!寡人萬歲千秋之後,誰與樂此矣?」壇隨即以死生相許:「臣入則同席,出則陪乘,大王萬歲千秋之後,願得以身試黃泉……如得此樂而樂之。」宣王大悅,以安陵作他的封地,封他為安陵君,後世於是有「安陵之好」一辭。

「龍陽之癖」,則出自魏王與其寵男龍陽君的一段對話(是哪一個魏王,筆者搞不清楚);有一次,二人一起釣魚,龍陽君釣到大魚,就把先前釣到的小魚棄掉,但想着想着,竟哭將起來,魏王問他為什麼哭,龍陽君答道:「四海之內,美人亦甚多矣……臣亦曩(先前)之所得魚也,亦將棄矣,臣安能無涕乎?」龍陽君擔心,天下美男子那麼多,魏王那能不見異思遷?魏王於是下令左右,不准替其他美男子進言:「敢言美人者族(誅九族)!」龍陽君這樣才安心了。

上述兩個故事的寵男都有點「賣口乖」,不甚好。相比,「斷袖之寵」一事中的戀情,卻絲絲入扣。《漢書.董賢傳》記載,漢哀帝寵董賢,董二十二歲,已位至三公,二人親密猶勝夫妻:「嘗晝寢,偏藉上(皇上)袖,上欲起,賢未覺,不欲動賢,乃斷袖而起。」說的是董賢和哀帝一起午睡,董壓着了皇帝的衣袖,皇帝要起牀,不想弄醒他,寧願把自己的衣袖剪斷了。班固寫歷史比較呆板,此段卻好得像小說材料。

談到小說寫同志愛的,歷史上就更多,近代較有名的有明馮夢龍的《情史.情外類》(此書筆者未看過,無法介紹),及清紀昀《閱微草堂筆記》中的三十多則。紀昀是大學者,乾隆皇要修《四庫全書》,他就是總負責。《筆記》是筆記體小說,所謂小說,指的是道聽塗說,每則故事都很短,幾十至幾百字不等,邊敍邊議。晚清的「吳下阿蒙」(筆名,真名失傳)從《情外類》取四十則,又從《筆記》取九則,合編成清代最流行的同志小說《斷袖篇》。紀昀對同性戀的態度比較嚴肅,尤其對狎孌童(通常是十歲以下小孩)非常反感,常以比較同情的筆調去寫;〈卷十二〉有一則:「某公眷一孌童,性柔婉,忽泣涕數日,目盡腫。公詰其故,慨然曰:吾日日薦枕席,殊不自覺,昨寓中某與某童狎,吾穴隙竊窺,醜難言狀,因自思吾一男子,而受污如是,悔不可追,故愧憤欲死耳。公譬解百方,終怏怏不釋,後竟逃去。」但他另有一則,記深山中兩個老道士尋同志之歡,卻未有貶語,只是認為年紀那麼大,不能從中汲取「至陰」也。似乎有一種方術,認為「至陰」非來自女性,而來自「若女」之男性。

清康熙時人吳敬梓,本身不是同志,卻在巨著《儒林外史》中花了兩回篇幅(第二十九、三十),講述杜慎卿的事迹;杜是當官的同志,生活簡樸,是真名士,自言「和婦人隔着三間屋就聞見她的臭氣」,未免過激,但他用情不濫,只想「相遇於心腹之間,相感於形骸(肉體)之外」,得一知己,同生同死可矣,但此可遇不可求,故他只得對月傷懷,臨風灑淚,斯人獨憔悴。吳敬梓寫杜慎卿這種同志情懷,比歷代很多記載的,高尚得多。曹雪芹的《紅樓夢》,寫賈寶玉等的同志愛,手法高超,更不必說了。

清代文人雅士當中,本身好同志之道者,包括袁子才和鄭板橋,二人對此皆直認不諱,鄭板橋更在《板橋自敘》中說:「余好色,尤喜餘桃口齒、椒風弄兒之戲。」此是好色,非同志之正道。

零一年,國內學者張在舟出版一書,名為《瞹昧的歷程:中國同性戀史》(中州古籍出版社,精裝),筆者未在書店中見過,但網上評論甚佳,轉載的部分都很可讀(其中一段寫明末流寇張獻忠的同志李二哇為他殉情,義薄雲天),有興趣的讀者或可找來看看。

總的來說,中國社會上的同志現象,來源久遠;古代對此現象亦較諸現代開放、容忍。中國的同性戀刑事化,正式是由乾隆皇開始的,今天餘波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