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1-02

練乙錚:往事與近思

【信報-香島論叢】三十一日傍晚,筆者中學畢業班同學會籌組的四十周年晚宴在馬會舉行,不少書友攜眷遠涉重洋出席,百餘師生濟濟一堂,場面熱鬧。大家相約好,昨日(元旦)一早回母校玩耍;筆者童心未泯,抵校之後,即和舊時同好在草場上跑圈,打了兩場乒乓球,投籃、踢足,一不小心,還表演了一式「碌地沙」,着地打滾之際,瞬間感覺竟完全和幾十年前一樣。

校園多了幾棟新建築,但舊的樓房場地,細微之處,每顯殘破。草場秋天乾燥,草色枯黃,有些地方露出泥土,想必是當年每天澆水耙土孜孜不倦視草葉如己出的神父已歸道山之故。教堂外門牆高處原來的拉丁文橫額AD MAIOREM DEI GLORIAM(「愈顯主榮」,耶穌會格言)換了位置縮小了,寫在內門牆上側,我這個舊生看着不習慣。假日,音樂廳的門鎖着,門上貼着告示,是學生巴羅克樂團表演曲目,可算是百變中的一個不變。當年音樂老師搞午間古典音樂唱片欣賞會,筆者是擁躉,平生一大嗜好乃源於此。

年前,不少本地名校轉直資,半市場化政策,筆者十分支持,惟母校沒有改制,堅持有教無類,多收油尖旺一帶中下階層子弟,平均入學成績有遜往日亦在所不惜;修會辦學用心良苦,亦令人肅然起敬。回想六十年代,教育體制大異於今日,若非有教無類,以筆者家庭背景,大概只能望此名校之門而興嘆也。

(二)
教育上有教無類,就業時按才錄用,有這兩條,社會質素便可提升。但就業市場有歧視,卻是所有社會通病;奧巴馬昨天委任的第三位經濟顧問委員會成員 Cecilia Rouse,在這方面很有研究。她是勞工及教育經濟學專家,普林斯頓大學教授,本身既是女性,又是少數族裔,有黑人血統。十多年前,她做過一個很有名的就業市場歧視研究,愛好西方古曲音樂的讀者想必有興趣知道內容,下面作一簡介。

七十年代之前,美國各大交響樂團招聘團員時十分重男輕女,五大樂團的樂師當中,女性不到百分之五。那時,樂團音樂總監(通常就是樂隊首席指揮)獨攬樂師人事權,只從相熟的一些音樂學院老師找新秀,樂師來源十分狹窄。七十年代初,受當時社會思潮影響,各大樂團開始公開登廣告招聘,並成立比較民主的甄選委員會,打破音樂總監獨裁和關係戶壟斷。不過,新秀來源雖然擴闊了,樂團男女比例嚴重失調卻延續不斷,於是又有新的選拔改革。這次,樂團的頭一、二輪選拔,採取所謂的「閉目甄別法」("blind" auditions):甄選委員會成員在申請書上看不到申請者的姓名、學院或老師名字;在初階選拔演奏時,申請者和甄選者之間還設一道屏幕;總之,是令委員會無法知道或打聽申請者性別。用此法之後,女性團員比例逐年增加,至九七年已達百分之二十五;女性申請人通得過初階選拔的機會率,更提高了百分之五十!

這個例子經濟學家覺得很有意思,因為在一般情況之下,資訊導致健康競爭,但此例剛剛相反,性別資訊剔除之後,競爭才更公平(音樂效果當然也更好,道理大家一想便知,並非因為女性音樂天份特高!)不過,大體而言,市場並無失效,因為社會偏好起了變化,人們開始討厭樂團性別歧視,音樂界於是產生自身糾正機制,逐步變革不良現象。(註)

(三)
世上沒有完美體制,也沒有一蹴即就、止於至善的改革,但不思改革卻肯定會「爆大鑊」。一個絕好例子就是美國伊利諾州聯邦參議員席位填補問題。此席本由奧巴馬通過州內普選取得,但他當選總統,必須把席位讓出。按伊州法律,這種情況下,空缺由州長以委任方式填補(委出人選可做滿當屆,欲下屆連任則必須參加競選)。一般而言,填補政府人事空缺有三種方式:選舉,申請/甄別,委任(或「欽點」);不同性質的空缺,有不同的最合理填補方式。理論上,參議員既由普選產生,若半途出現空缺,亦應以補選解決問題(除非太近換屆日期、補選從成本考慮不化算),香港立法會亦有補選規矩。美國除了伊利諾,還有三十多個州是靠州長委任,以填補聯邦參議員空缺的,過去沒出問題,是幸運,但這次終於出了一個以私人利益為目的、欲拿席位作錢權交易的貪腐州長,暴露出問題。以委任方式產生本應是由民主投票選出來的人選,又一次證明大不妥。這個教訓,不只美國人要反思,香港人也應重視、警惕。

(四)
體制有缺陷,比較容易對症下藥;政治文化出問題,要解決則往往不知從何入手。內地毒奶事件的一些嫌犯被起訴,最大責任人卻高枕無憂。三鹿之前,已有若干次嚴重毒奶事件見諸內地傳媒;中宣部「總結經驗」,認為有關報道及輿論必須嚴格控制,「不能讓一篇報道毀了一個產業一個品牌」(見十月四日、六日本欄文章所引黨委文件)。毒奶廣泛流入消費環節,黨官政策是秘而不宣,罪行等同害兒殺嬰,但民眾當中有誰敢摸中宣部老虎屁股,把它告到人民法庭?不過,二哥勿說大哥,香港情況也差不多。迷債事件中,證監會、金管局都是主要責任人,但現在不只無人告訴,兩位主管至今也不必說一句道歉話。

註:見C. Rouse & C. Goldin, "Orchestrating Impartiality: The Impact of Blind Auditions on Female Musicians"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Sept. 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