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3-26

蔡子強:當世間已沒有英雄


【日月報】「超能英雄」(Super Hero)是荷李活電影中一個特有的片種,由超人到蝙蝠俠、蜘蛛俠、神奇女俠等等,可說是長拍長有,樂此不疲。

最初,這些英雄都被塑造和描繪得高大威猛,光明正直,正邪不兩立,十分one-dimensional。美國人似乎就是如此天真浪漫,幻想有一班能夠上天入地的超能英雄,拯救黎民於水火。畢竟,基督教文明的一個核心觀念,就是人類需要一個救世者,荷李活只不過是把這種觀念在電影中延續而已。

英雄折翼

但過去10 年,這種觀念卻開始在荷李活電影中遭到顛覆,英雄慢慢開始雁行折翼,不單止會有七情六慾,甚至會變得魔由心生、正邪難辨。本來業已開到荼蘼的超能英雄電影,忽然迸發出異樣光彩。

例如《蜘蛛俠》的故事中,主角因其特異功能而間接令叔叔Ben 被殺死,而心存悔疚;到了第二集,又一度想放棄自己的異能和英雄身分,當回一個平凡人,過回正常生活;到了第三集,蜘蛛俠更自我分裂成紅黑對立,天人交戰的兩個身分。

又例如超能英雄的頭號代表「超人」, 在《強戰回歸》(SupermanReturns)這最新一集中,發現女友已經變了心,嫁作人婦,更甚的是,她更以撰寫〈為何世間再不需要超人〉(Why the World Doesn't NeedSuperman)一文,贏得普立茲獎,宣告人類需要救世主的年代已成過去。

超人遂陷入一種極端的迷茫和失落當中。而走下神壇的超人,更要別人駕駛飛機回頭把瀕死的自己從海裏救出來;又或者當自己如隕石般隕落後,要救護隊和醫生們趕來施救,都讓人覺得,拯救者與被拯救者的界限愈發模糊了。

而蝙蝠俠《俠影之謎》(BatmanBegins)及《黑夜之神》(The DarkKnight)前後兩集的出現,更把這種失落,推上一個新的高潮。富家子要把自己裝扮成一隻蝙蝠,不是因為擁有什麼相關神奇異能,原來只為要克服自己從小到大的心魔;蝙蝠俠雖然在夜間警惡懲奸,但卻被民眾視為擅用私刑的惡棍;而最教人心悸的,卻是片中那個邪惡到令人驚豔的小丑,他不斷考驗每個人信念和尊嚴的極限,不單把蝙蝠俠逼得日暮途窮,更把那個本來正直誠懇、智勇雙全的檢察官改變,連蝙蝠俠也以為從此自己不再要以私刑替天行道的法治夢想,徹底摧。那位本來像白武士的檢察官,從此成了一個半邊臉被燒、只顧復仇的厲鬼,陰陽面為其天人交戰,下了最形象化的註腳。

英雄再不讓人仰慕

英雄,從此再不是萬人景仰的對象。

當心儀的女友Rachel 知道了蝙蝠俠的真正身分後,卻說她一直等待的那位男孩並沒有回來,當有一天葛咸城不再需要蝙蝠俠的時候,她期待那個曾經青梅竹馬的戀人會回來;《街頭超人》(Hancock)裏的主角空有一身異能,卻一樣變成了一個神憎鬼厭的傢伙。

美國作家R.W. Emerson.曾說過:「一個英雄並不一定比常人果敢,他只要勇敢多5 分鐘便可以。」在《保衛奇俠》(Watchmen)一片中,更把這種看法推到極致,於是,英雄在那5 分鐘的熱血和激情之後,真的與凡人無異。他們會變老,會對原本海誓山盟的戀人變心,會以血腥手段為政府助紂為虐,懲治任何會危害其管治的障礙(如嬉皮士、越戰,甚至自由派總統甘迺迪自己),會惶恐,擔心被昔日的仇家所追殺,也會偏執和濫殺,以暴易暴,甚至會做出侵犯女性的禽獸行為。

慢慢地,政府甚至把這幫英雄取締,由法治去取代自以為替天行道的私刑,世間再不需要英雄。

每一位奇俠都在面具後面,有一段陰暗的過去。面具,只不過是用來掩飾各自人性軟弱一面的工具。這些都令人反思,究竟什麼是英雄呢?英雄是否也難走出人性的框框呢?

誰來看守「守望者」?

「Watchmen」這名字來自古羅馬詩人Juvenal 的詩句「Who watchesthe Watchmen?」,意指「守望者」既然看守平民,那麼他們又由誰人來看守、監督呢?電影便由此引伸出一個觀念──超能奇俠平時看似替天行道,斬妖除魔,但其實他們也有七情六慾,究竟他們又會否犯錯呢?犯了錯後又怎麼辦?從而提出哲學層面的深思。

蝙蝠俠最終選擇不揭穿一個誤解,來維護檢察官的光明形象,寧願讓自己掩沒於黑暗之中,亡命天涯,也不忍心讓蒼生被遺棄於一個徹底失掉希望的世界;在《保衛奇俠》的片末,無所不能的超能人曼克頓博士,為了平息紛爭和戰禍,結果也選擇由自己揹起了十字架,自我放逐,讓世間都唾罵自己。兩套片同樣都為英雄準備了如此悲情的結局。

反英雄的時代意義

前述的超能英雄電影在今天上映,別具時代意義。

8 年任內,小布殊的單邊主義,以打擊「邪惡軸心」為名,肆意入侵別人國家,簡直到了一種神憎鬼厭的地步,突顯了英雄自命替天行道的危險。

一場金融海嘯,不單讓很多美國人傾家蕩產,更讓他們對華爾街以至資本主義本身,憧憬幻滅。昔日羨煞旁人的華爾街金融超人,如AIG 之流,如今反成千夫所指、雞鳴狗盜之輩。

當代首屈一指的推理驚慄小說家James Patterson, 曾經在其著作《The Day America Told the Truth》指出,今天70%的美國人認為當世並沒有英雄,作者認為原因是:我們不再對任何事物存強烈的信念,並因而對維護這信念的人心生敬佩。

無疑,這就是我們這個年代的悲哀。

作者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

高級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