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5-03

沈旭暉:專訪:索馬里蘭外交部長阿都拉希.杜亞里(Abdillahi Duale)

【亞洲週刊-國際制高點】分裂自索馬里、位於索馬里西北部的索馬里蘭,前身是英屬索馬里。儘管不受國際承認,但該國擁有符合西方要求的相對合理的民主選舉和三權分立的憲法,全民直選總統。外長稱該國無軍閥海盜,非局勢混亂的索馬里所能相比。

筆者剛到英國參加討論全球化時代國家主權的學術會議,認識了同樣在會議上發言的「索馬里蘭共和國」(Republic of Somaliland)外長阿都拉希.杜亞里(Abdillahi Duale)。若問哪裏是索馬里,讀者會知道那在非洲東部,此刻海盜為患;但說到「索馬里蘭」,認識它的華人恐怕是寥寥無幾,能分辨「索馬里蘭」與「索馬里」的更是少數。當我對這位外長說可向更多華人介紹其國度,他立刻興致勃勃的接受訪問。

「我們是一個獨立國家,千萬不要與他們混淆。」對杜亞里而言,他是貨真價實的外交部長,但他當然也知道他的「國家」不被國際社會承認——這也是他參加這類會議的原因。會議的贊助單位是石油公司,該公司在非洲投資甚多,自稱有義務協助索馬里蘭和西撒哈拉獨立,因此才贊助兩地政要與會。聯合國承認的索馬里共和國(Republic of Somalia)本由英屬索馬里蘭和意屬索馬里蘭兩部分在一九六零年合併而成;同一地區還有一個法屬索馬里蘭,獨立後,成為今日的吉布提。索馬里合成後,政局混亂不堪,現今被國際社會認可的「中央政府」,只能管轄前意屬索馬里蘭,居於南部;居於北部的前英屬索馬里蘭一直反抗,並於一九九一年、即內戰結束時宣布獨立。「那是糟透了的聯盟,我們永遠也不會回到那裏去。事實上,誰都知道我們比他們好。」

會議期間,不少專家學者也分不清楚索馬里和索馬里蘭海域,紛紛向他詢問海盜問題,讓他感覺無奈。「我可以保證,索馬里蘭的海域連一個海盜也沒有,海盜都是來自南部索馬里地區的。」據他所說,今天的海盜都是昨天的軍閥,索馬里蘭沒有軍閥,卻有強大的中央軍隊。「假如南部敢入侵我們,定不會好過,他們也知道我們更強大。」既是這樣,為什麼不乾脆揮軍南下,或協助打擊海盜,從而贏取國際聲望?「我們也得尊重他們,因為我們屬於兩個不同國家。何況我們雖然支持南部的人民,但他們往往對我們這裏要求太多。」

境內也有分離主義

當然,外長沒有多提索馬里蘭境內也有分離主義活動、索馬里蘭也曾與索馬里另一分離主義地區Puntland(邦特蘭)打過「邊境」戰爭。但畢竟,索馬里蘭是國際關係「類國家」(Quasi-state)的典型。它至今得不到國際承認,但有效管治國土近二十年,有固定人口、固定領土,基本上符合國家的定義。他說:「南部在一九九一年只有兩個軍閥,你看現在有多少,我們卻有一個統一政府。」更諷刺的是索馬里蘭的管治模式,反而完全符合西方要求,既有相對合理的民主選舉,又有真正三權分立的憲法;二零零三年,索馬里蘭以一人一票方式選出總統,更得到人權分子讚揚。其國內無論是立法還是行政機關,都根據美國模型設置,和動亂不堪的索馬里不可同日而語,成了他口中的「東非民主綠洲」。杜亞里本人就是政府最資深的閣員。

在索馬里以外,索馬里蘭的鄰國如蘇丹、也門等,也是國際社會的反恐對象,如此反襯下,索馬里蘭曾以為獲承認應不是問題。但他們錯了。表面上,這是基於非洲團結組織(即今日非盟)的一項協議:各國不應擅自更改殖民時代的疆界,否則戰爭永無止境。「其實,索馬里蘭曾正式獨立三天,才併入索馬里,所以統一的索馬里才是不符舊疆界。我們保證被承認後,不會打開潘朵拉的盒子。」一九九三年,由埃塞俄比亞(衣索匹亞)重新分裂出來的厄立特里亞(Eritrea)也得到國際承認,更令索馬里蘭不忿。「非盟近年立場已開始調整,剛發表了政策報告,對承認我們獨立有所鼓勵,我深信改變正在開始,特別是當他們發現南部是如何不堪之後。」

指中國反獨過度敏感

然而,還有不少國家堅決反對承認索馬里蘭,包括中國。「曾幾何時,中國貨、中國商人在我們國家隨處可見,特別是在六、七十年代毛澤東援助非洲時,不少基建都是來自中國的。但我們宣布獨立後,中國官方物資都撤走了,很難才看得見一個中國人。我們的總理曾向中國傳話,當然,我們也希望向中國招商。」不過外長似乎是務實的,不會真的相信會有大量中國商人短期內到他的國度,因為中國是最難被說服承認索馬里蘭的國家之一。「中國人老是擔心這會成為西藏、台灣的同類例子,其實我們多次說過,各國情況不同,我們和台灣、香港、澳門根本不能相提並論。但他們就是敏感。我們很希望中國作為大國,可重新檢視對我們的政策。」

在他的努力下,索馬里蘭加入了有小聯合國之稱的Unrepresented Nations and Peoples Organization,也在不少國家設立代表處。就像台灣那樣。其中倫敦是最重要的代表處之一。他說:「不少英國人對我們感到內疚,我們也認為他們作為前宗主國,有道義責任協助我們獨立。」他反覆強調這次訪問英國是光明正大的拿索馬里蘭護照入境,而不是索馬里護照,希望證明英國的實質承認。「你知道嗎,南部的所謂正式索馬里護照,付五美元即可買一本,經常被非法分子用來犯罪;我們的護照卻製作嚴謹,極難偽造。」

可惜,一般相信索馬里蘭要成為正常國家,不可能是短期內的事。獨立而缺乏母體承認,一般都不會獲得國際接受,直到剛出現了科索沃的例子。但索馬里蘭不是科索沃,沒有大國在背後。外長也心中有數:除非索馬里本身的亂局終結,出現中央政府,而這個政府又率先承認索馬里蘭獨立,那樣世界才會跟隨。「為什麼不會發生?正如當年巴基斯坦承認孟加拉獨立,南斯拉夫也承認克羅地亞獨立。」但讓索馬里出現中央政府的難度,比這中央政府承認國土分裂的難度更大。「無論這個獨立夢有多困難,我們絕不放棄。我有信心在有生之年,見證索馬里蘭全面獨立。」

外長是留美高材生

這類話語,在獨立領袖當中聽過不少。假如我們不從主權角度觀察,也可從人性角度了解外長的心路歷程。「是的,這個獨立計劃就像是我的baby,我見證著它的一切,那份滿足感,是任何其他職業都不能相提並論的。」說到底,杜亞里本人是典型的非洲精英,在美國紐約州立大學畢業,原來唸經濟,同期畢業的同學都走進銀行工作,今天不少當上總裁,但他畢業時卻選擇回到窮鄉僻壤搞獨立。「坦白說,在我當上索馬里蘭國家領導後,依然有不少商業機構向我招手,遊說我跳槽。」他又補充說:「不要告訴我的妻子。」是的,對那些投資銀行而言,一個不被承認的國家外長,就像空殼中小企的空心部長,不是一份「職業」。「我們無疑要犧牲很多,但我們也是人,都要追求自己的夢。我希望我的子女活在我們的國家。」既然那裏人民生活得比鄰國好,爭取全面獨立究竟是目標、還是手段,則見仁見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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