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5-08

練乙錚:小小漁船為什麼不能出海?

【信報-香島論叢】特區政府三度阻止「保釣二號」起航,用意殊堪追究。首次截停,海事處說是抽查船隻安全設備,發覺「保釣二號」消防設施不足,禁止操作;這還可以,因為船上柴油機、電路、煮食用的油氣系統等,受鹹氣侵蝕,特別容易着火,防火設施的確不容馬虎。「保釣二號」作了充分改善之後,未讓海事處再檢查一次,便匆匆起航,因而再遭截停、押返,按法例依然說得過去。但是,當驗證合格之後,「保釣二號」第三次起航,駛出鯉魚門之際又遭海事處截停,理由竟是登記為漁船的船隻只能出海捕魚、不可往釣魚台宣示主權,則完全站不住腳。船隻登記為漁船,固然不可改作載客和運貨,但船主有權用作合法的、非商業性的私人用途,正如小型貨車車主平日駕車運貨謀生、周末可載家人到郊野公園燒烤一樣,並非違法,政府絕無理由干涉。過去,保釣人士幾次出海宣示主權,也是乘坐漁船、貨船,未聞港英或特區政府以上述理由攔截,故此次政府行為,背後必有特殊原因。果然,消息傳出,幕後阻撓「保釣二號」成行的黑手,又是中聯辦,特區政府不過按指示辦事(見昨日《明報》文章〈港府阻保釣船出海.一國兩制漸行漸遠〉)。

領土之爭,自是外交問題,按《基本法》規定,由中央政府管理,特區政府無權召見日方官員或向日使館抗議;不過,特區政府無權做的事,特區市民卻可做得有聲有色——既有發聲明、遞抗議、到世界各地組織示威遊行的權利,亦有親赴釣魚台宣示主權的自由;中央政府要制止,只能靠特區政府用技術性理由出面,於是產生《明報》社評關注的一國兩制又被侵蝕的問題。原來,港人怎樣愛國,中央也愈來愈着意地管。

中國人早在十四世紀便發現釣魚台;一五八二年,明朝政府把該島劃入版圖,歸福建管轄。清末亂世,清政府自顧不暇,日本遂於一八八五年登陸釣魚台,先是宣稱該島為「無主土地」,繼而在一八九五年中日甲午戰爭之際把島嶼據為己有。二十世紀,國共兩黨長期內戰,蕞爾孤島,更無人提及。一九六八年,聯合國組織派專人研究,判斷釣魚台海域蘊藏大量石油;六九年,報告發表。七○年,日本從美國手中接管琉球群島,釣魚台也包括其中,日本「海上自衞隊」開始驅趕在附近作業的台灣漁船,引發留美台、港學生當中的「保釣運動」。七一年六月,台灣首度發表對釣魚台主權聲明;年底,北京亦首次發表同樣聲明,一般國人始知釣魚台是我領土。保釣愛國運動,從開始便是民眾自發運動,北京中央政府透過中聯辦和特區政府出面制止,令人難過;當年運動中人,因覺台灣面對日本守土不力、轉而效忠「社會主義祖國」者,比比皆是(包括筆者在內),如今見此政府動作,真是情何以堪!

中共建國頭三十年,衞國保土意志堅定、一往無前,五○年韓戰,六二年中印邊境之戰,六九年中蘇邊界珍寶島事件、七四年中越之間西沙事件、七九年中越邊境之戰,在在說明此點,筆者前日稱道中共「外抗強權」有成績,指的就是這些。七九年鄧小平就釣魚台提出「擱置爭議、共同開發」之後,北京的態度有很大轉變,在一些重大領土問題上,更曾出現令國人難以理解的做法。六十年代,中俄開展談判,處理中國於帝俄時期起被侵佔的一百四十四萬平方公里土地的歸屬權。九一年雙方簽署了《中蘇東段國界協定》;九四年又簽訂《中俄西段國界協定》,中國方面皆由江澤民總負責;○四年胡錦濤當政,中俄又簽訂《關於中俄國界東段的補充協定》,兩國邊界最終敲定。然而,結果竟是中國永遠放棄那一百四十四萬平方公里土地的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只得回黑龍江上的銀龍島和半個黑瞎子島,總共只有三百三十七平方公里。此事主要發生在中國綜合國力急升、蘇聯解體、俄國國力不堪一擊的十多年之間,實在令人費解。整件事的內情國人全不知道,○四年條約簽署之後才有一些網上質疑聲音,愛國報人程翔先生亦因熱心關注此事而開罪當局,最終蒙不白之冤、鎯鐺下獄。

在處理釣魚台問題上,北京的態度亦十分反覆。日相麻生太郎上任前後,北京非常強硬;去年二月,北京派殲十戰機在釣魚台附近上空攔截日本P—3C反潛偵察機;今年二月,兩架殲十更在島嶼上空用導彈鎖定日本三架F—2戰機,直驅趕至日本領空才返航。四月,麻生來華,雙方會談取得「豐碩成果」;五月,便發生香港保釣船出海被阻事件。這個轉變,有多大程度上是為了經濟利益呢?當中決定,又是否完全符合全民族利益呢?擁有日益龐大商業利益、控制大量國家資源的太子黨、駙馬黨,在參與制訂或影響外交決策過程中,有沒有私人利益考量夾雜其中呢?這些「後三十年」裏愈來愈重要的疑問,若發生在西方國家,傳媒及反對黨必定窮追不捨,但中國人卻因大陸黨政高層決策沒有透明度而無法解析。小小漁船不能出海,反映的問題卻極大極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