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7-30

陶傑:電視沙石看風雲

本地大哥電視台的新聞部,受到「事旦男」事件困擾。每當直播時,一位抗議分子,在背景處舉着抗議牌:「無綫新聞,事事旦旦」,像冤魂纏身一樣,把「大哥台」搞得形象蒙灰。

一個女性「資深新聞工作者」看不過眼,為文抨擊,指事旦男「干擾電視新聞自由」,當然「此風不可長」,認為此例一開,從此無寧日。

這種抨擊,似是而非,當香港人是低能兒吧?首先,「事旦男」舉着抗議牌,出現在新聞直播的街頭,完全是公眾地方。事旦男在畫面的背景舉牌抗議,是針對電視台政治審查,本身就是新聞,而且還是雙手奉送的獨家呢。說事旦男干擾新聞自由,完全是倒果為因的含血噴人。

這位「資深新聞工作者」,不知如何「資深」法?基本的事實因果,如非搞錯之無知,就是蓄意顛倒之小心眼,把公眾對掌權者表達的不滿,一概指為「干擾」,這種「人才」,不往特區政府宣傳部申請一份政治助理,留在新聞界,未免錯配了。

她還說:對電視台新聞處理有何不滿,「可以寫信給高層投訴」。如果「寫信投訴」能有效果,又豈會發生「事旦男」現象?電視台的新聞部一向高傲,除非「阿爺」投訴,才會上下大為緊張。一般蟻民投訴,「新聞編採有獨立自主權」,有用嗎?「資深新聞工作者」活到這把資深的年紀,是裝蒜扮傻呢,還是像小甜甜一樣拖着兩條小辮子作洋娃娃狀的老天真?

這種狗屁不通的偽道理,連第三世界也不相信的。問一問伊朗綠色革命的示威者,有何不滿,為什麼不寫信給總統阿馬賈「投訴」點票舞弊呢?笑話。在一個愚昧通行的年代,在香港居然也頗有點師奶市場。既然有何怨氣,可以「向高層投訴」,那麼一干雷曼迷你債券的苦主,為何天天在中環街頭花旗銀行門口集結,拉橫額、呼口號,干擾中環的正常交通?為什麼他們不直接寫信到紐約華爾街找雷曼的老闆,向美國的聯儲局上書,「透過正常渠道」,慢慢投訴?

事旦男在新聞畫面裡搶鏡頭,當然是有心掃面子,與這家電視台的主管鬥法。掌管無限權力,高高在上,一旦遭此羞辱,當然心頭火起。但香港人還可以慶幸,至少到今天為止,電視台老闆還不敢打一個電話給警務處長,叫警察闖進畫面,向事旦男揮棍毆打,這才是干擾言論自由,在百萬觀眾面前上演一場暴政真人騷。事旦男沒有在直播中血流披面,拉上警車,直播的記者也沒有笑嘻嘻的說:「干擾本台新聞廣播自由的這個暴徒,終於受到人民的鐵拳應有的制裁了。」香港人何幸,還沒有迎來這一天,得力於前「港英」遺留下來的一套文明的制度,是不幸中之大幸。

香港的電視新聞,整體比台灣專業,因為七十年代,有一位美國受訓的新聞教父親自主政,把西方的電視新聞廣播移植來殖民地,基礎打得好。台灣的電視新聞,不但屁大的小事做頭條,畫面花花綠綠,主播說話快得像機關槍,而且不知是不是受到閩南小農社會的八婆圍觀習俗影響,女主播和記者都喜歡夾敍夾議地加上幾句評語,如「馬總統受到綠營圍攻,雖然還有大將風采,但也顯得力不從心,且看小馬哥如何化險為夷」之類——報告新聞,把事實說出來就是,不必像民間的講古佬或說書人,同時提供道德的解讀。報導一段台南莽漢手刃通姦老婆,台灣的電視新聞,亦例必這樣開頭:「戴綠帽子,一向是男人心頭大忌……」然後才開始「正畫」的解說。台灣是個落後的社會,講故事要「畫公仔畫出腸」,香港的電視新聞遠遠不夠台灣之「動感」,但婆婆媽媽的指數偏低,也是不幸中之大幸。

香港的電視新聞,本來最有英語世界的專業真傳,但十二年來,也跟這個地方一起沉淪,新聞主播變為「小花」,沒見過什麼大場面的白嫩小女子,一旦現場採訪示威,被人揶揄幾句,即刻痛哭失聲。新聞起用「小花」,當然是為求養眼,催谷收視,然而一地o靚模,也有大把主播人選嘛。用周秀娜報導九號風球,穿一件AV女優低胸短裙套裝,在西環海旁,橫風狂雨,淋個濕透,凸點看不完,然後又是大風吹掀短裙,嘩!有十分之一秒,原來裡頭真空,露出一片迷黑。全片登上YouTube,慢鏡重播,豈非更顯電視台的品牌?

既然小花可以當女記者,小o靚小模,為何受到職業歧視?一口懶音,是MK索K一代的主流,這就有助催谷電視新聞收視年輕化了。由E Cup Baby講述北韓核試危機,豈不有助於青少年增進國際時事通識?

俄國也有新聞女主播露點半裸出鏡,為照顧弱勢族群,香港先生幾時赤裸上身報新聞呢?講到新疆大暴動時,港男主播繃緊的胸肌,一跳一跳的,以示當地局勢緊張,豈不充滿動感?新聞娛樂化,不該淪為一句口號吧。有新聞嬌花,為何不可以有新聞肌草?讓闊太們一面打麻雀,眼睛一面瞟着熒光幕上兼職講新聞的黃長發,叫一聲:「自摸,碰!」

電視新聞沒有人才,連召開廣播諮詢大會,電視台遭受圍攻,也百辭莫辯。例如有人問:為何在電視劇中可以講「仆街」,新聞中的長毛鬧會堂時卻把「仆街」剪掉?

答案是新聞與戲劇不同。奧巴馬如果在白宮草坪對記者講粗口,CNN也會把那個F字去掉,但電視台播映塔倫天奴的《危險人物》,滿嘴粗言,卻必一刀不剪。

還有,趙紫陽回憶錄出版,電視新聞為何不報?答案可以是:一本書是文字產物,沒有戲劇的畫面,只能摘錄文字,在熒幕上,效果甚為呆滯,而且趙某已經作古多時,動感不夠,用來做頭條,分量不足。這一切只是傳播學的ABC,電視台沒有一個敢於面對公眾的發言人,難怪「事旦男」可以把抗議牌舉到主管的眼皮底和鼻子尖。

香港完蛋了。昔日光芒不再,一點點電視風雲,就是香港這個垂死病人的血壓計和溫度表:高燒、虛脫、老人痴呆,什麼都有,還有脊骨疏鬆症。這種新聞狀態,加上瞎七搭八指鹿為馬的「資深新聞工作者」,香港的下一代,沒有外國居留權的,真叫旁觀者為他們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