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8-03

李祖喬、沈旭暉:從香港青年的視角出發

【香港商報-國慶筆談】編者按:今年是新中國建國60周年大慶,為紀念這一歷史性的日子,商報論壇特別推出「國慶筆談」專欄,緬懷過去一個甲子的風雲,省思國家發展的歷程,梳理香港與國家休戚與共的關係,一起展望祖國和平崛起和民族復興的美好前景。歡迎惠賜佳作,敬請垂注!

要評論國家與香港事務,特別是關於過去60年的歷史和展望未來的角色,資歷比我們深、學識比我們廣而富洞見的前輩,大有人在。要從一個有親身深切體會的角度出發,筆者大抵應取「青年」的視角。似乎虛無縹緲,但事實上,從近年內地的「八、九十後」、台灣的「草莓族」和香港的「第四代」的論述可見,世代論並非無中生有,而暗含一定的社會文化意義,甚至緊扣其政治經濟脈絡。與其把青年聲音一概打成「意圖上位又不夠勤力的藉口」,不如好好觀察實存的社會現象,更完整地預測青年人的未來,解決那多年沒有答案的「香港定位」問題。

新本土觀念興起

代際的出現,不能說僅僅是抽象的觀念的差異、或勤奮懶惰的出入,更大可能是兩代經歷的集體事件的不同,也就是經驗的不同。眾所周知,社會運動是民間對政府政策的感受而產生的負面回應,而我們在近年最突出的社運事件中,已鮮有聽到所謂絕對的「反共」的論述;民間對市區重建、公共廣播、自我審查、語言教學的質疑,實際上跟所謂「破壞特區穩定」或「外國勢力干預」的上一代說法沾不上邊。在筆者認識的青年群體中,自居「親中」的,與被標籤為「反對派」的朋友,不單非不相往來,更分享更多類近的信念,希望擺脫歷史遺留下來的對立性的政治標籤,共同建設更美好的本土社會,進而為國家尚未發展完善的領域提供參考指引。

此新的本土觀念,跟上世紀的大香港主義有別。隨國家與香港的交流日益開放,除了狹義的經濟往來之外,真正深遠地影響青年港人的,是他們了解到真正的中國,並不是由本地傳統「左派」和「民主派」壟斷的印象。今天不少身邊的青年長期追看內地五花八門的雜誌書刊、流行文化,留心最新的政策法規、公共討論,北上的香港作家又以文字溝通兩地。這種深刻的中國想像,已完全突破長期普遍存在的所謂「中國還是很落後」、「中國很多苦難」、「中共不等如中國」、「請大家支持和諧穩定」等簡單的二元思維。今天不少網絡用語、公共議題的論點、政治與社會進程的發展,香港青年均有借鑒內地。換言之,對香港青年而言,所謂的「新中國」,與其說是因為國家經濟發達的產物,不如說是,過去被小部分香港政客胡亂描繪的「中國」觀點(即「中央不想你們怎樣怎樣」或「中央希望你們……」),已隨兩地資訊流通而破滅。今天,有誰在香港敢稱代表什麼?

跳出 狹義冷戰 思維

正因新一代本土社會已有能力自行接觸中國,無須再經第三者,我們自然發現,許多香港的社會問題,原來不是國家對香港的限制,而是政客長期經營的幻象。事實上,近年不少論者指出,今天的滯後,是殖民制度和政治文化無法自我更新的惡果。政制改革暫停與否,事實上不會影響對其他領域的不滿,因為香港的議會政治本身就是一套燃燒青春的殖民體制,也無法處理近十多年才出現的新社會問題,例如之前鮮有觸及的市區重建、文化政策、公共廣播、公共空間等等。對這些領域不滿的青年,事實上不是可透過諮詢和心戰吸納的群體。他們根本不是以政客,不是以政治為生,而是對整體社會結構過分封閉不滿。而這,跟所謂「反共」、「外國勢力」、「選票」根本毫無關係。

歷史 會出現 兩次

換言之,這一代的本土社會,無論是否已經成形、是否懶散、是否有能力接班,都已經跳出了狹義冷戰思維式的論爭,我們無法動輒標籤他們屬於什麼勢力,總之就知道定期會忽然出現,為社會步向多元化和民主化努力。所謂的「民主」,並不是議會政治或普選問題的「民主」,而是每個人心目中也希望在香港實踐自己的理想,使香港不再由政客、奸商、偽知識分子主導,與他們理解的「新中國」真正接軌。所以,我們明白為何每年的七一遊行,不論有否23條,不論政改步伐的快慢,不論經濟的好壞,總會長存。因為那是各門各派對社會的整體檢討,是許多人對香港長期被騎劫下發出的怨氣。只顧修辭式的「我們還有法治、自由與秩序」,而沒有改革社會的宏觀視野,只會出現更多的天星皇后、更多的西九推倒、更多的民望插水。

本文雖以青年角度出發,但介入「世代論」的目的,並不是意圖展示什麼「上位」的無聊問題。一個論爭,得以在社會廣泛流傳,多少證明它得到共鳴。任何領域任何人,理應知道時間站在哪邊、價值和質素的好壞,也會隨世代更迭。當我們思考過去60年國家與香港的關係之際,一個已有90年、但跟建國日同具重要意義的五四運動,示或者更大:當所有論者高談失落的五四精神時,筆者無法不感嘆,1919年的香港殖民政府,為了阻止新文化運動鼓動香港的中國青年,跟傳統中國禮教者聯手大吹復古之風,鞏固港英政府的統治(見蔡榮芳:《香港人之香港史》)。當北京日新月異,成為世界的中心;那個沾沾自喜於老舊優勢的香港,卻故步自封,把「青年」矮化為無法自我創造的小朋友。差不多一個世紀了,馬克思說,歷史會出現兩次,首次是悲劇,下次是喜劇。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