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8-13

林仲達:中國——一個未完成的民族國家

(香港中文大學的內地學生,屬少數民族壯族人)

這次爆發的新疆漢維衝突是1949年以來最嚴重的一次種族正面衝突,令國人震驚。這場猝不及防的悲劇還向國人呈現了一個不那麼好接受的現實:一個神采奕奕參加G8峰會,初登世界舞台中心的新興大國,其實連最基本的自我身分界定都還沒能完成。作為一個以實現「復興」為目標的古老大國,其實尚未完成現代民族國家的構築。國人還需要繼續追問,何為中國?何為中華民族?

我不久前讀到過1933年民國官員視察四川疊溪地震災情後提交的報告。頗讓自己感到驚訝的是,這份官方匯報竟然還在使用「野人」和「蠻」這樣的字眼來稱謂當地原住民。大半個世紀過去了,如今國人頭腦中的「少數民族」又是什麼樣的形象呢?當大家從電視上看到新疆維族領導人長一副完全不同於自己的面孔,但是卻操一口可能標準過自己的普通話,激昂地捍衛「堅如磐石的民族團結」的時候,不知心裏是否稍有忐忑?

我自己也是一個半真半假的「少數」民族。根據慣例,我出生之後跟隨父親籍貫和民族身分,登記為漢族。但是因為母親是壯族,家人後來又將我改注為壯族,以便我能享受國家對少數民族的優惠政策。而母親之所以是壯族,是因為外公是壯族。外公的壯族身分則是在1950年代被國家「識別」出來的。他的家世可以上溯到明末清初的「改土歸流」,壯族的身分似乎因此變得名正言順。我母親和很多廣西壯族相似,從小就在城市長大,幾乎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少數民族」自我認同,不講壯話、不習壯俗。母親是一位語言學學者,專攻廣西粵語方言。由於民族交融,廣西粵語深受壯語影響,但是由於母親不通壯語,使得她的研究存在缺陷。直到現在她都很後悔,當初沒有跟我外公習講壯語。至於我,則是個半路出家的「偽」壯族,不看自己的身分證還真想不起自己還是個少數民族。

糊塗身分 給自己帶來困惑

但是即使是如此半真半假的糊塗身分,也足以給自己帶來困惑。對自己民族身分的敏感是從自己離開廣西到北方讀大學才開始體味到的。身邊總會有人或有意或無意,或善意或無知地提醒自己,作為一個來自「少數民族自治區」的「少數民族」,你跟他們是多麼的不同。每每我展露自己壯族身分的時候,經常能聽到這樣的評價:「哦,你長得還真挺像(壯族)的。」很多情下,我還要面對很多讓自己哭笑不得的問題。比如廣西人是不是吃猴腦?廣西人平時都穿什麼服飾(奇裝異服)?廣西人是不是都會唱山歌?其中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常州,一位女士很認真地問我,廣西是不是很多人平時都帶大砍刀。也許很多人眼裏,少數民族地方就跟Dr Jones摸爬滾打的「化外之地」差不多。於是,我經常都要花一番工夫向別人介紹廣西是如此這般從廣南西路演變成壯族自治區,民族識別政策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們不僅不會唱山歌,還不會講壯話,廣西在歷史上和當代有多主流。從王力數到白先勇(文),從太平軍數到民國桂系(武),從鎮南關數到台兒莊(衛國),從李宗仁數到韋國清(入朝)。為此,自己的歷史知識還長進了不少。

當然,壯族的困惑不會上升到敏感的政治高度。壯族沒有高級宗教,歷史上沒有立國封疆。同漢人雜居了千百年,和很多西南族群一樣,壯族不僅在血脈上同漢人交融,文化上更是早已漢化。至少在當代,壯族不會遭遇維族和藏族所面對的那些有形或者無形的政治壓力
,更不會被捲入宗教和種族的動員。壯族在就業、就學乃至社會福利上既沒有虧待也很少優待;也許是身為第一大少數民族的緣故,不夠「少數」,而且宗教和政治背景太「清白」。與壯族景類似的西南族群為數不少,比如苗、瑤、侗、白等等。對於這些族群的很多成員來說,「少數民族」身分很大程度上是外加的,幾乎沒有什麼內生動力。即使偶爾出現困惑,基本上只停留在文化層面,並沒有升級為政治困惑。同為「少數民族」的維、藏的境遇就困難得多,複雜得多,他們的「少數派」成色也高得多。這次漢維衝突的激化,讓自己覺得格外的複雜,既為西南少數民族感到慶幸,又為藏維感到心痛,更為國家感到悲哀。

中國應重新審視「少數」民族政策

作為一個綿延5000年的文化共同體,中華的脈絡毫無疑問是由華夏民族主導的。而近百年來的中國現代化進程,漢人也是當仁不讓的領導力量。現代中國的成長歷程,是由同盟會「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號召開的。百年已逝,雖然現代中國的國家構築理念已經跨越了狹隘的大漢族中心主義,嘗試了更具普適性的價值體系(比如三民主義、新民主主義、共產主義),但是時至今日,中國仍然只是一個國土和政治權威高度整合的國家,在集體身分的想像上並沒有真正實現統一。當「解放全人類」的烏托邦走向幻滅,當「以階級鬥爭為綱」的激進時代戛然而止,一個龐大而且多元的國家在終極認同上開始出現鬆動。為了盡快渡過彷徨,凝聚士氣,「血脈」又成為了最順手,最受用的黏合劑。從張明敏的《我的中國心》,侯德健的《龍的傳人》,再到劉德華
的《中國人》,這幾首傳遍大江南北,激蕩無數國人的歌曲,都明白無誤地傳達出中國之所以為中國的標準想像:長江黃河為故土,黃皮膚黑眼睛黑頭髮,「一樣的血一樣的種」。然後從去年的拉薩到今天的烏魯木齊,連續爆發的種族宗教衝突,無疑對這種主流的國族界定帶來了衝擊,它們足以促使國人反思自己的立國根本,反思一下「中國人」到底意味什麼。中國能夠(重新)找到超越宗教、血統、文化差異的終極認同嗎?

中國政府應該重新審視「少數」民族政策,不要好心辦壞事,讓它淪為一種隱性的種族隔離,甚至成為一種自我實現預言。執政者不要滿足於那一套「國外勢力」陰謀論,作繭自縛,避重就輕。同時,對於如何界定國家和國族身分這種重大問題,需要包括非漢人群體在內的全體國人的參與,需要更開放的資訊和更理性的討論(而不是嗜殺叫囂和不負責任的謾罵)。而解決這個問題的鑰匙,歸根究柢還是握在漢人這個主體民族手裏。